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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狐火

本卷序 狂放的恶之花(1)

连载:狐火  作者: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美]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狐火:一个少女帮的自白》(foxfire: Confessions of a Girl Gang)被认为是美国著名女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的“情感最强烈和最不惜笔墨”的小说……评论界赞扬


      它是一部“屡屡引人入胜,又一再让人震惊的关于女性复仇、英勇和坚强毅力的小说”。
  20世纪50年代,美国纽约州北部的一个蓝领阶层聚集的小镇,五个中学女生组成一个帮派——“狐火”帮,宗旨是自信、力量和复仇,对一个看似要毁灭她们的世界进行疯狂报复。
  这是一部“狐火”帮的编年史——一部有关盟血发誓的姐妹情谊的秘密历史,在作者设置的一群好色之徒和受压迫者的空间里,“狐火”释放出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这部编年史是关于这个故事的讲叙者马迪·沃茨的故事;是关于体格魁梧、脾气暴躁的戈尔迪的故事;是拥有玛丽莲·梦露的头发、切斯特菲尔德背包的兰娜的故事;是胆小的丽塔的故事,正是因为她的蒙羞而导致了“狐火”帮复仇的第一次行动。而最重要的是,它是关于长腿—萨多夫斯基的故事,她外表冷艳、身材修长,她的大脑、体魄、憎恨和伤痛都使得她成为“狐火”的火花,她是“狐火”的精神向导和燃烧的中心。
  这是一部残忍而抒情的小说。故事从一帮豆蔻年华的少女第一次对性搔扰的愤怒的爆发,发展到用女色勾引劣男而获取金钱来过享乐的生活。但是,正因为“狐火”帮初期轻易的成功导致了它后来的灾难——虽然“狐火”与一个企图吞噬它的社会作了持续而悲惨的斗争。
  不过,这部小说最大的力量蕴藏在暴力、剖析性纠缠和复仇的场景中:那些对“狐火”帮姑娘们紧密相连的纽带的描写,尤其是对这个故事的讲叙者马迪与充满力量、坚定勇敢的长腿之间的关系的描写,极其细腻,令人惊叹,而长腿这个形象堪称现代小说中最为生动、最为重要的女主人公之一。
  “欧茨的作品具有一种坚忍不拔、目的明确的亲切感和巨大的动力,将我们彻底地带进那些让人迷惑的场景中,而那些场景戏剧性地表现了女性的力量、挑衅的狂喜以及由自由落下回到世俗的漫长过程。在她的第二十二部小说《狐火》中,欧茨,这位多产作家女皇,充满了清新的激情和惊人的创意——而这一切都源于她那光芒四射、无穷无尽的活力。”这是《狐火》于1993年出版时,出版者给予的评价。
  这是一部后现代现实主义手法的作品,它通过“骨架式”的简约手法,表现了普通人,尤其是劳工阶层的生活与情感;它通过历史现实主义方法表现了美国历史的某个片段。小说中的主人公之一 ——马迪,当年的一个中学女生,以做笔记的方式,以向主忏悔的虔诚和诚实,讲述了“狐火”帮对她们憎恨的男人世界进行的疯狂的报复,故事读起来那么真实可信,没有丝毫夸张。小说一开始就由马迪以第一人称叙述,“事实上,我是‘狐火’的正式记录者。我用一台打字机完成这些文字,并按日期列条目,整整齐齐,把它们装订在一个活页夹里。于是,我这个唯一被信任的人,把我们所做的一切写成了文字,为我们留下了永久的记录。”中间也穿插第三人称,当“马迪被文上了‘狐火’的标志”时,“马迪的双眼闭着,紧紧的,她欣喜若狂: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多么快乐,多么开心啊!我真的是心花怒放呀!”实际上“马迪·沃茨,或者马迪—猴子就是年轻时那个改变了的自我,是一个直率的、可信赖的讲述者。就像哈克贝利·费恩讲述他的故事一样,使读者完全相信马迪所讲的故事……当我还在马迪这个年纪的时候,在许多方面我跟她没有什么不同。”欧茨在《狐火》第一版出版时这样写道。作者借助叙述者,向读者展示了美国上世纪50年代动荡不安的社会和这个社会的丑陋,以及劳工阶层生活的辛酸,试图唤醒普通人的自我意识,告诉他们如何战胜并超越痛苦。

欧茨最初的小说,带有明显的19世纪现实主义的特点,到20世纪70年代以后,她小说中的现代主义成分越来越多,到80年代她向实验性靠近,开始借鉴国际上流行的如“魔幻现实主义”等新手法,把它们和传统文学中的浪漫主义手法与哥特派手法相结合,在揭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和幻想世界上,达到了艺术中的“心理真实”。
  因此,也有人把欧茨的小说称为“心理现实主义”作品。《狐火》中就有大量心理描写


的成分,她的心理描写和现实主义一样,着重于人物的心理发展过程。在《狐火》中可以看到,她所描绘的外部世界充满了暴力和复仇,与之相适应,她也尽力刻画人物内心世界的骚动和不安,比如“狐火”帮司令长腿—萨多夫斯基以及“狐火”帮其他成员,她们时时处于恐惧、兴奋和不安中,她们身处男性为主宰的世界里,受到男人们的骚扰和迫害,她们由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牺牲自己的肉体,再到后来的疯狂计划——弄到一百万美元——她们力图远离法律,对欺压她们的男性世界进行疯狂报复。这样一个非法之帮,燃烧得像“狐火”一样轰轰烈烈,闪逝得又如天空的流星,而长腿的内心独白:“马迪,我想死,我害怕,我快要疯掉了。”“马迪,我真的好害怕,我在想‘狐火’只是一场梦。”这些都昭示着这样一个无视法律的少女帮的终结,昭示着一群豆蔻年华的花季少女的散落,最终还是以悲剧收场。作者的用意当然不是对少女帮自发反抗行为本身的肯定,而是要通过她们的遭际引起人们对有关社会问题的关注和思考。
  在《狐火》中,读者还可以看到18世纪英国哥特式小说的影响。比如“长腿能毫不费力地讲述这样的传奇小说:杰西·詹姆斯、少年比利,还有靠近自己家乡的纽约州北方的布法罗和罗切斯特的黑手党故事,甚至还有哈蒙德市的。有些名字,她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充满崇敬,充满寓意:像当年的阿尔·卡彭和约翰·迪林杰一样神秘的黑手党秘密头子。事实上还有一个关于长腿亲戚的故事:是她父亲的一个住在芝加哥市东区的亲戚的故事。当消息传来,约翰·迪林杰——头号公众敌人已于1934年7月22日被联邦官员在一家肮脏而廉价的电影院外枪毙,长腿知道确切的日期,但她夸耀的事实不太被外人所知。她自称她手里拿的就正是那条手帕,一条硬邦邦、脏兮兮、污迹斑斑但却价值连城的手帕,一条在迪林杰的尸体被拖走之后她父亲的表兄曾经在电影院外的人行道上的血泊里蘸泡过的手帕。”
  又比如,长腿梦见“黑手党头子约翰·迪林杰躺在大街上,身中很多颗子弹,流血至死。一帮‘懦夫’从背后开枪,一直把他打成一堆烂肉为止。长腿弯下腰去碰了碰他,她的手指蘸满了他的鲜血,接着是她的双手,再接下来是她的手掌心,都蘸满了他的鲜血。”这些情节虽然使人感到阴森恐怖,但增添了作品的可读性。
  作为一位女作家,欧茨很自然地特别关注女性的生存困境和生存心理。正如一位评论家指出的:“妇女应当怎样生活,怎样才能避免导致她们疯狂的焦虑和绝望,对这一问题欧茨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然而对于妇女的毫无权力和绝望的原因,她的小说提供了有价值的透视。”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长腿,聪明、狡猾,富于理想主义,是“狐火”帮的精神领袖,作者借马迪的讲述,一方面张扬她英勇无畏的勇敢精神,另一方面又对她的命运表现出真诚的关心;而小说中的次要人物,比如长腿父亲的前女友缪里尔以及她可怜的女儿,马迪的母亲,以至丑陋无比的女侏儒,欧茨都很详细地交代了她们的身世,细致地刻画了她们各自的特点,将慈悲胸怀直接或间接容入叙事之中,令读者对她们的不幸和悲哀感同身受。
    
  欧茨在艺术上注重创新,同时也重视传统,主张文学应当反映和描写社会现实。她曾说:“我只关注一件事:我这一代人的道路、社会状况。”她还说:“我有一个巴尔扎克式的野心,想把整个世界都放进一部书里。”然而,给她影响的既有狄更斯、巴尔扎克、德莱塞等现实主义作家,也有乔伊斯、卡夫卡、福克纳等现代主义作家,20世纪80年代以来,她还受到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多方面的营养融入她非凡的智慧、才华和丰富的生活经历,使她以自己独有的色彩成就一部又一部佳作,姑不论《狐火》在多大程度上放进了“整个世界”,它着力的不只是几个少女的命运而是“一代人的道路、社会状况”,无疑是十分鲜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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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狐火”:一个无视法律之帮(1)

千万千万不要说出去,马迪—猴子。她们曾经警告我,如果你告诉他们任何人,就得死。可如今事隔这么多年后,我要说出来了,还会有谁来阻止我呢?
  毕竟,我是协助制定那些最初条例,包括上述那条警告的人。事实上,我是“狐火”帮的正式记录者。我用一台打字机完成这些文字,并按日期列条目,整整齐齐,把它们装订在一个活页夹里。



  于是,我这个唯一被信任的人,把我们所做的一切写成了文字,为我们留下了永久的记录。这是一份秘密的文献,然而又希望它是一份“历史”文献,真相会在其中得以永存,而歪曲、误解和彻头彻尾的谎言则会遭到驳斥。
  就像我们当年为了恶,为了复仇而作恶似的。
  所有与“狐火”帮有关的谎言中,这肯定是最糟糕的!
  我嫡属的“狐火”帮由一群年龄在十三至十七岁的少女组成。许多年里,“狐火”庄严神圣,至少直到它最后的几个月里。
  我们都出生在靠近安大略湖的纽约州北部的哈蒙德市,而且我们一直住在那里。我们是“狐火”帮滴血发誓的姐妹。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离开它,就是做梦也没有梦到过。然而现在一想起它,就感觉那是一个无限遥远的梦境,你永远也无法从中醒来。
  “‘狐火’决不停止不前!”是我们的秘密口号。“‘狐火’燃烧,燃烧吧!”“‘狐火’决不说抱歉!”也是我们的秘密口号。但是,这样的口号适合悔恨、自责、内疚、罪恶和悔改,如同体弱的人或许会感受到的那样,但不适合记忆。我想我还是应该按日期以倒叙的方式表述清楚。“狐火”的噩梦发生在1956年5月最后的几天里。到现在我都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为那次事件而后悔不已。
  是的,”狐火”真的是一个无视法律的帮派……
  但是,它又实实在在是一个滴血发誓的姐妹之帮,因为我们的结合是用忠诚、诚信和热爱铸成的。
  是的,我们犯下了人们所称的罪行。况且这些罪行中大多数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而且也没有得到任何公开的指认——因为,我们所有的男性受害者,也许由于害羞,也许是胆怯,没有提出任何控诉。
  为他们感到抱歉,做不到!读者你将会明白!
  不用去想“狐火”到最后是不是要忍受伤害。即便是我们中仍然还活着的人,也不必忍受伤害,一直到此时此刻。
  “狐火”是你们的心!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宣告这样的事实,因为谁也不会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
  但是,长腿—萨多夫斯基却能以她自己的方式低声说出来,“马迪—猴子,你是我的心肝”。我不知道该如何解读她的这句话才好。她是当真的?或者既当真又带着嘲弄?或者只是一般的玩笑?或者这三者都是?——她像丛林中的猫一样飞快而猛烈地亲吻了我一口。长腿—萨多夫斯基是“狐火”帮的司令,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对自己特殊的能力充满自信的人物,是的,其他人也认识到她比我们有特权,有资格,连她说话也比我们更气粗,更轻率。因此,你不可以嫉妒她的,就是不可以。就如同将她在过去所做的一切用彩色印片法投放到一个巨大的电影屏幕上,将其放大,不会像很多人做的那样会褪色,然后渐渐消逝。
  这里有一个原因:长腿—萨多夫斯基不害怕登高,也不畏惧在急流中游泳,甚至不怕死。她不怕冒险出自己的洋相。也许你认为这类事都不会带来后果,但它却会——让自己出洋相,将自己供他人嘲笑和讥讽,这都需要勇气。
  马迪也许会畏缩着去默想这些事,像这样出自己的洋相,而长腿—萨多夫斯基却毫不犹豫就去做了,不用怀疑,你会看到的。
  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马德琳·费思·沃茨。在过去,我有时也被叫做马迪—猴子,有时就是马迪,有时就是猴子,那是因为我长得骨瘦如柴,一头深棕色的鬈发像鸡冠一样别出心裁地耸在我的额头上方,狭窄的脸上总是显出一副狡猾的、害羞的表情,跟猴子似的。偶尔我也被叫做“杀手”,主要是长腿这样叫我,那是因为我的一张嘴如剃刀一般,尖酸刻薄、残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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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狐火”:一个无视法律之帮(2)

对也好,错也罢,反正马迪·沃茨是一个被认为有写作天赋的人,而且聪明可爱。“狐火”帮为我感到骄傲,因为我在学校写作课上总是得高分。我也能“说得快”——也就是说我说话既不犹豫,也不口吃——大多数时候——但是有些话,有些情感,我说不出口,因为它们让我难受。令人尴尬的话,对长腿来说可能是揶揄的话,比如:“啊,你也是我的心肝!”又如她说的“我爱你”或“我愿意为你去死”。我们家没有人像她这样说话,因为大多数时候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或许是太软弱,或许是太暴露。女孩子的声音这样粗鲁,这样阴冷,不像我们在世纪剧院看到的迷人的电影里,那些高大的完美无瑕的面孔,背景是石膏做的埃及建筑,音乐流泻出来,就像是来自天国上帝的奥秘之声,而上帝正凝视着他所创造的子民。
  因为你不必信仰上帝相信有特殊的生灵。任何人都试图说服你,否则,他就是伪君子、说谎者。比方,有一位来自哈蒙德市上街区的某国会议员,一位政治家,他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我们一个星期五的集会,那时我还是一名中学新生。他的脸胖得像肥鱼似的,油滑的眼睛望着讲台后面,像一名布道者那样,朝我们自鸣得意地微笑:早上好,同学们!在奥利弗·哈泽德·佩里上校中学,他兴高采烈地叽里呱啦地讲了一通。于是,你会说,他清楚他记住了那个名字,他上过一所竞争激烈的学校,记得他在中学时是足球队的后卫,是高中33班的班长,为这样一种美国式的生活方式感到骄傲,自由的企业……叽里呱啦地,那些在一战中为国效忠的人,保卫着神圣的美利坚合众国,正如我们的爱国英雄,海军准将斯蒂芬·迪凯特所说,我们的祖国!——祝愿她永远正确,永远成功。正确,错误!这是一片充满机会的土地,一片生活自由的土地,追求幸福的土地,战胜敌人的土地,因为上帝命令我们这样做。是的,我的意思是说,今天上午在座的各位同学,你们任何人都可以去追求总统的职位,去追求通用汽车公司——通用工厂——美国电信——美国钢铁公司的总裁的职位,去赢得诺贝尔奖,成为一名成功的科学家,一名著名的发明家,要忠诚、努力学习,决不气馁!要忠诚!我们中的一些人,尤其是男生,也有一些吵闹的女生,如我们帮的戈尔迪·西弗里德,明显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嘀嘀咕咕,用手捂着嘴笑他。马迪·沃茨也暗地里笑他。我们都痛恨那头蠢猪,他不停地说,说,说,说,整个集会就是他在说。他期望我们相信:我们都是属于上帝的子民,或是属于人类的。在哈蒙德市那肮脏破旧的南区,在这所他妈的区里最糟糕的公立学校,我们都不属于上帝,也决不会属于。
  那么我们到底属于什么呢?——这样的事实,“狐火”会很轻松地告诉你。
  我正在仔细查看我过去所用的这本破旧的活页笔记本,想着如何开始我的下文。
  就如同你知道时间的漫长历史后,追溯到——开始?——但是准确地说,开头是怎样的呢?你怎么能够说,现在,现在我们开始,现在我们将敲响时钟?——就像是那样,也很难,因为凡事得有一个逻辑的开头,然而你总会问自己——那好吧。但在那以前还有什么呢?
  也许我会打出五位创立者的姓名?——建立某种不容质疑的事实,就像是历史的框架,里面的事实永存。
  “狐火”的创立者是:
  长腿,有时又叫“西娜”,玛格丽特·安·萨多夫斯基,我们的司令。
  戈尔迪,有时又叫“轰—轰”,贝蒂·西弗里德,我们的中尉。
  兰娜,全名叫洛雷塔·马奎尔。
  丽塔,有时又叫“红”或“火球”,伊丽莎白·奥黑根。
  马迪,有时又叫“猴子”或“杀手”,马德琳·费思·沃茨。
  是的,“狐火”帮后来壮大了,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有发起者之一——戈尔迪·西弗里德,有一个叫“V.V.”或叫“实施者”的,直到如今,我都拒绝写出她的名字。我们越来越不受约束,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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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狐火”:一个无视法律之帮(3)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同一所小学——拉瑟富德·海斯小学上学,然后都上佩里中学。我们中只有很少几个从佩里中学毕业,大多数人不是退学就是被开除。我们都住在同一街区,即纽约州哈蒙德市南区,人们称这里是下街区,或多或少如文所表,是比上街区要低洼的一片街区。一座长长的陡峭的小山将城市隔断成大约两半,尽管有33号国道横穿城市贯通南北。上街区又叫高街,下街区有费尔法克斯大街,大街与通向北方的104国道和通向南方的22国道交叉——这些公路深入纽约州的腹地。我很小就喜爱研究地图,关于太阳系、地球的地图,当然,还有当地的地图。我要查找出哪条街道与我母亲和我住的费尔法克斯大街相似,它又如何与伸向外面的我不太熟悉的其他街道相连,还有那些其他的街道——道路——公路——连接着国家、大陆,直至地球。地理学意义的地图上,标着地名和行政区划,但那是人类创造的;地质学意义的地图上,虽然也是人类绘制的,但地图所标示的却是亘古就有的。它让我着迷:从这儿开始,最终去那儿;从宇宙的任何一点可以旅行到宇宙的另一点——如果你有力量。
  有一天,在博物馆,我们一起观看生命之树,看它如何连接事物,从地下的根,连接着所有活着的和死亡了的事物。长腿—萨多夫斯基咬着她的拇指甲,沉思片刻,最终说道:“——你说我们的种类是不是更能说明什么问题,”现代人类是多么渺小,这个事实一经发现,真是既令人吃惊又觉得恶心!
  这样的事实,“狐火”会很轻松地告诉你。
  另一件我一直不信的事情记在我笔记本的什么地方了,但我一直记得——长腿疯狂地热爱爬高,从卡萨达加公园的河岸高处往下跳入河中,就像那些极不安分的小青年似的;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爱爬东西,比如爬树啦,爬墙啦,爬屋顶啦。她告诉我她曾经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梦见她爬呀,爬呀,爬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直到天穹。她还说,她渴望的不是那种向上爬,而是一种往下坠落的乐趣!——她以那种梦魇般的方式说,在往下坠落的时候有一种令人心颤的激动,“——你在坠落,马迪,我的意思是,要好长好长时间你才从空中真的落下来,你不会感到失重,对不对?——你会觉得你比羽毛还要轻,那是因为地心引力的缘故。”
  为什么这个梦对长腿如此重要,我不得而知。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能确定我是不是清楚。
  想到这里,我匆匆翻阅一下马迪·沃茨的笔记本,想着如何推进我的故事——这样多的条目!这样多的日期!——我意识到,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能够领会到“狐火”姐妹之间有着种种深深的难于表达清楚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我们血统相近,因为我们操着同样的方言:上纽约州的高而尖的带鼻音的英语,自然我们自己听不出来。还因为,虽然我们彼此不同——马迪·沃茨觉得她自己是多么不同于戈尔迪·西弗里德,不同于丽塔·奥黑根,不同于兰娜·马奎尔!——她需要自己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优越!——但是我们又像一家人,为自己的个性而自豪,但又总是被局外人混淆我们彼此。
  那种深深的维系着我们的东西,往往只有被从我们身边拿走的时候,我们才能够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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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长腿逃回费尔法克斯大街(1)

“马迪?——让我进去。”
  “嗨,马迪,我要进来。”
  夜晚,月光明亮,天空上有几丝云彩。她跑了不知多久——几百英里?她听见汽笛声,好似有人在追赶她。
    但并没有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是她跑得太剧烈,太快速了。
  因为按照国家人民福利服务部的规定:在年满十八岁前,她必须与她祖母一起生活在临近加拿大边境的北方城市普拉茨堡,而位于哈蒙德市的费尔法克斯大街的萨多夫斯基家被官方指定不适合未成年人居住,所以她从普拉茨堡一路跑来,跑回哈蒙德,跑回费尔法克斯大街。谁必须阻止她?甚至叫出她的名字?她现在跑着,跳着,毫不费力地跃过一排排棕色石头修建的房屋屋顶,跳下,落在那条伸向看不见的河流的街上。她是一匹马,一匹有力的四蹄奋飞的种马,飞扬的马鬃和马尾,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她无需跨大步,也不用犹豫,只是绷紧她那修长而肌肉结实的双腿,只知道她落在了屋顶与屋顶之间,不会摔下去。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吹拂到她那苍白而瘦削的脸庞上,还有那苍白的牙齿上,好像在生气,其实她是高兴,因为她获得了自由,她逃离了他们认为她该被送去的地方,好像他们有权利管制她一样。
  马迪,这样的幸福,有时候我不能吞咽,就如同整个苍穹塞进我的嘴里,使我窒息一样。街道下面有一家修鞋店,店子的窗户里有一座明亮的钟,时针指向十二点过二十。时钟上一只体态肥美的性感的黑猫用一只爪子向上托起旋转的时针。长腿跑得太快,只知道那个时钟在那里,但并没有看见它。
  并不是因为时钟与长腿—萨多夫斯基有什么关联,而是“西娜”正飞过丛林。
  再往下面是费尔法克斯大街,街灯稀疏,在寒风中灯光刺目。破碎不平的人行道,向下延伸的陡峭的街道,一排排房屋的正面滴着酒气,叫人眩晕,朝着一英里外的卡萨达加河散去,河中臭味升起,成了这儿的一道风景。马迪?——嗨,让我进去!不用害怕,是我!
  就像有着永恒的无限记忆的盲人一样,长腿知道她正跨过谁家的屋顶。对,所有临近费尔法克斯大街的房子的租户,一家一户,她都了如指掌。此刻他们楼下的房间都熄灯了,但是到处都可望见楼上房间的灯是亮着的,窗帘小心地拉着,但偶尔可以望见里面的亲热行为。长腿迅速转过头去,她心地纯洁,不能忍受这类事,牙齿都露在那张扭曲的马脸里。马迪—猴子,你他妈的最好让我进去!她弯着身子,街上的人看不见她,有一辆汽车晃动着前灯,开了过去。后面跟着开来一辆加大马力的老式汽车——火箭98,她认出那开车的是文尼·罗珀,里面挤满了子爵帮的弟兄们。他们要是认出她是长腿—萨多夫斯基,他们会看她一眼,接着,如鬣狗一般齐声高叫,爆发出掠夺成性的性兴奋,意识到她是多么的可望而不可及,尽管她近在咫尺,就在街面的两层楼上。她穿着一件薄帆布夹克衫,一条肮脏的牛仔裤,一双破旧的运动鞋,独自快步前行。正如人人都知道的那样:长腿是很野、很疯的。但是谢天谢地,那帮子爵帮的笨蛋没有看见她,他们只是往前开车,蠢猪一样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我们将来也要弄辆汽车。然而,突然她感到有点冷,因为头上没有带帽子或头巾,河边十一月的风中飘着雪粒,如剃刀一般刮人。哦,天啦,她的手套哪去了?——她在诺本店子的打折柜台上摸了一副有皮线的手套,放进口袋,现在一定是让她弄丢了,丢在她顺便搭乘的一辆车子里了?按她的要求,汽车绕过阴沉暗淡的安大略湖的东岸,送她到费尔法克斯大街,到她的家。
  “马迪?——醒醒!”
  “你不知道我是谁?”
  长腿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如同暴晒的骨头;见他妈的鬼吧,反正差不多到达目的地了。
  她斥责她自己:在你执行任务时,不要在乎气温的高低。你正处在你生命攸关的时刻,那些坏蛋正想把他们的手放在你身上,想强行将他们的计划实施在你身上,你是宁死也决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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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长腿逃回费尔法克斯大街(2)

霓虹灯透过窗户照亮了费尔法克斯大街和泰德曼街之间的整个街区,照亮了这条街上的沙姆若克酒店、“水牛”咖啡屋以及艾西·多西啤酒屋。长腿至今仍记得她的双亲曾经带她来这些公共娱乐场所。母亲死后,就由父亲带她来这些地方。或许就在这时,阿布·萨多夫斯基正站在酒吧里,比方说,在艾西·多西啤酒屋里,在缪里尔和他们的朋友们陪同下喝着酒。可是长腿不愿去想他,也不愿去想缪里尔,或别的任何事情,比如那个“不适宜”的环境——她自己的家。可是,他妈的,她很聪明,不会现在就直接回家,现在不回去,不是今晚。好不容易从老太太那里跑出来,老太太也正庆幸摆脱了她这个大包袱,而她还冒着被福利服务部再次抓回去的危险。这次,天晓得,会不会又把她送进少年收容所,她曾经进去过一次,她想去死也比待在那儿好。那是县里收容儿童的地方,他们会用手铐将她拖去,用警棍将她打得不省人事。她再也不会去那里了。她知道,如果祖母报告她失踪,那么她自己的家将是他们要寻找的第一个地方;也许老太太跟她作对,使坏心眼;也许老太太不会,她已经洗手不干了——但是长腿不去想这些事情。现在,她是去她想去的地方,她呼出一口气,心跳加快,好像她在用鼻子吸“卡特克斯”亮光指甲油一般,又快捷又刺激,但是,也许对她而言,这是一个好兆头。
  于是,她从费尔法克斯大街388号的屋顶边缘爬下来,举止既笨拙又优雅,既敏捷又稳重,如同她的连环画书中的女主人公“西娜,丛林女郎”那样。她弯曲着身子,钻进锈迹斑斑的壁炉的烟道里,一直往下溜,下来了,然后蹲伏在窗户边(因为房间里面漆黑一片),想着:没有什么东西比感觉更有力量,你想在无人期望你会去的地方出现,有数以百万的方法可以挽救你的生命。阿布·萨多夫斯基说过,世界就是一个化粪池,所以,你得保持让你的头伸出池面,你他妈的最好学会游泳。
  “马迪?——让我进去。”
  她已经在使劲拉窗户,一边咕噜着将它弄起来。
  这声音将我从一丝薄薄的睡意中唤醒,就像刚刚结在水面上的冰一样。我恍惚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刮窗户的格棂,接着听见轻敲紧靠我床头的窗户的声音,然后传来叫我名字的声音。一开始我没有听出来,那声音里一半是请求,一半是威逼。我醒了,害怕得人都瘫痪了,吓得想要小便,惊得叫不出声。我看见在我窗户外面的壁炉烟道边,有一个身影,只离我三四英尺远。我听见了我的名字,沙哑的喊声里充满了斥责、挖苦和不耐烦,我还没来得及去阻止窗户被拉起,或是帮忙将窗户拉开,窗户就已经被拉开了。长腿—萨多夫斯基爬进了我的房间,她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大笑。
  “马迪,甜心,不要那样子害怕!”
  “狐火”将要诞生。
  那个夜晚,1952年11月12日,并不是“狐火”诞生的夜晚,而是长腿在我的床上受到启发和鼓舞的夜晚。我爬下楼,给她弄了一些食物和饮料,她一个劲地梦幻般地大谈特谈我们要如何彼此忠诚,我们要互相信任,互相帮助,“比方说,我们中有人遇到了麻烦,那我们就得帮助她,对不对?——就像你刚刚做的一样?——没问题,对吧?”我使劲地点头,不停地低声答道:“是的,那是。”而且因长腿挑选了我,我还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并且深感荣幸。她完全可以从我们这个街区的好几个女孩中挑选,但她却选中了我。这意味着她信任我,胜过信任她的好朋友戈尔迪·西弗里德,至少我们中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是长腿最要好的朋友。还有兰娜·马奎尔。她们俩比我大一岁,也比我成熟,更有个性,长相也比我好看得多。因此,我真的是有点自鸣得意了,也不去想长腿来我家是因为她清楚我一个人住一间房子(不像戈尔迪,也不像兰娜)。此外,在我们家,除了母亲就没有别人,而母亲有病并吸毒,外界的事情她一概不知,也不关心。够了,能被长腿选中,这本身就是恩赐,就是一种冒险。试想一下:这件事会在我们这个街区和我们学校反复传播,“你听说过吗,长腿逃回家,在半夜爬进马迪·沃茨的窗户里,没有人抓到她们——真有种!”望着长腿在吃东西,就知道她有好多天没有进食了。她眼里流出了泪水,说,她是多么感激我在冰箱里为她找到了这么一大块肉,肉上面还凝结着一层油脂,还有装在一个塔珀瓷碗里的一些冷的土豆泥,还有几条克拉夫特的美国奶酪。当长腿咀嚼着食物,大口喝着饮料,微笑着,谈论着时,我们一起分享了“奇迹”牌面包、“女主人”牌杯形饼干和一瓶帕布斯特的蓝带啤酒。“——马迪,事情是这样:你是一个被警察追捕的对象,你来到了我的住处,对不对?——我让你进来了——”长腿一边强调这些话,一边推挤我的胳膊,我禁不住往后退缩。我就问她,是不是警察真的在追她,可她没听见我的话。她谈得兴奋而急速,梦幻一般,下巴上那块镰刀形的小疤痕在我的床头灯的照射下像一个酒窝;她的眼睛,一直被我认为是漂亮的,具有穿透力,又很警觉,虽然像有一丝薄雾笼罩,但那显然是疲劳所致。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着,就像是有满肚子的话,现在要一起倒出来。“——我的奶奶很神秘,也很可怕,我是说她是个擅长确认别人身份的人。她一直盯着我看,说我长得像我母亲,我的头发,我的眼睛,都像她的,一堆令我发窘的废话。于是我告诉她,闭上你的嘴,给我出去。她就开始破口大骂,接下来她又劝我跟她一起做祷告,不只是在做弥撒的时候祷告,而是够可怕的在她的房子里。你知道,我们是不是有点疯狂,如同修女那样,在她的卧室里跪在一块地毯上。‘玛格丽特,我们一起来读玫瑰经,’老处女开始宣读,却被我的一席话震惊,因为我说,为了那见鬼的什么狗屁玫瑰经,我静坐不下来,更不用说跪下来了。于是她又试着让我做一堆无意义的事情,比如让我洗碗,清理卧室,还给我上了一堂课教我如何铺床。‘玛格丽特,做事有对有错,’她说道。我当着她的面嘲笑她,告诉她我有一天在数学课上得来的灵感,‘不,奶奶,只有一种做好事的方法,’我说,‘但是却有好多好多数也数不清的做错事的方法,并且这就是为什么事情总会弄得一团糟的原因。’老处女瞪着眼盯着我,好像我扇了她一耳光似的。我发明了一个词,‘他妈的’,就为了侮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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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长腿逃回费尔法克斯大街(3)

长腿说着,我听着,我总是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地听着,总是这样子,永远都是这样子。看来她是想要我将她藏起来以躲避警察的追捕?不会,她只是想在我这里过一夜,到了早上她就会走的。她是一路从普拉茨堡徒步回来,还是搭乘了一两次便车;也许她还得游泳……长腿—萨多夫斯基可是一名出色的游泳健将,但这不会是真的吧?游过一条河?一条运河?州的北方地带?或许还有一些小青年在她身后起哄和呼叫?
不,也许她是回来与她父亲住的,假如有一间房给她。假如她父亲的“女朋友”(极其轻蔑地说出这个词)没有占太多地方。
  我一直听着,我不愿去分析那些发生在长腿身上的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早期的日子里,我从没有试过要去分析它们。要是马迪·沃茨那时就这样有权威就好了!——我记得我一直望着长腿—萨多夫斯基,一个四肢修长、头发浅黄、意志坚强的女孩,老师坚持叫她玛格丽特,好像只要简单地重复喊她的名字,她就真的成了“玛格丽特”。我一直观察着她,妒嫉她,但不是那种小气的或者敌意的嫉妒,而是希望从她身上学习到某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到十六岁,长腿会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坚强、冷酷,充满自信。现在的她个别地方长得却很一般:她的脸瘦骨嶙峋,鼻子有点歪,嘴也没有型,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满是怀疑,宛如一对神经不安的猫眼。她的皮肤白皙,她的头发光亮耀眼,但总是乱成一团,就好像几个星期都没有刷过或梳理过。而她下巴上的镰刀形的伤疤,据她自己说,是十岁的时候她用刀子弄伤的(或许是多年前她父亲打她时,将她踢飞出房间,她碰到了一张桌子的尖角而弄伤的)。我的眼睛总是被她的伤疤吸引,真的,有时候,当我独自一人或做白日梦时,我会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一摸自己的下巴,找找那块伤疤。
  长腿:萨多夫斯基家的女孩,一个我母亲不喜欢的女孩。母亲在街上一看见她,就说她不是一个好女孩,而是一个婊子,从她脸上就可以看出,叫我不要跟她混在一起。我曾经看见长腿从十二英尺高的铁路支架上跳到地面,一个地面坚硬的垃圾场。那些一起挑战她的男生,虽然都夸口不怕,但也是在犹豫了好半天之后才敢跳下的,看得出他们都吓出了汗。我看见过她大步流星地穿过铺着沥青的学校院子,我还看见过她独自跑过马路,她跑得开心极了。在我的记忆里,几年前有一次,她曾经跃过一个大坑,这个坑在费尔法克斯大街的一个人行道上,当时一辆卡车正在卸煤,煤从斜槽里小山似地掉下来,运输工人朝她挥舞着拳头,臭骂她,长腿只管跑她的,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一头浅黄色头发,你是不可能知道她会是一个女孩,进而禁止她冒这样的危险的。
  长腿低声说道:“什么东西?”眯着她的猫眼,想听听是什么东西在靠近我们,可那只是街上的一辆车经过,上面人声鼎沸,可能是一些刚刚离开艾西·多西啤酒屋的酒鬼们。然而她还是从我的床上跳下来(她一直和衣躺着睡,身上穿着牛仔裤、衬衫、奥伦牌羊毛开衫和长袜,用我唯一的枕头支撑着她的脑袋,我就一直对着她坐在床边),她半蹲在窗户边,伸出手指,警告我别过去,好像真的有危险一样。接下来,噪音消失了,长腿眯着眼睛看看天空,这会儿月亮很圆,你绝不会想到那儿只有岩石,跟地球上的岩石一样,没有生命。月亮本身并不发光,只是反射了隐藏在她背后的太阳的光罢了。之后,长腿说:“你知道我会丢失什么吗,马迪?——在我死后?夜晚就像这样,万物清晰、鲜明、寒冷,在高高的天空上,于是你不必在意你是唯一的一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是半夜一点三十分。长腿现在已经是疲惫不堪,因为她自称她当天步行了三百多英里。她举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大口,我将瓶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以防她把瓶子掉在地上。接着我帮她躺下,将我的枕头放在她的头下方,我们俩挤在一床被子里,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这该死的床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的,已经不够我睡了。我关掉灯,长腿颤抖着,叹了一口气,又傻笑起来,低语道:“你是我的心肝宝贝,马迪,你知道吗?像这样留我过夜?”然后开玩笑说,“你不会告诉警察,对吗?”
    当晚,我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我们俩夜里醒了无数次,你踢我,我挤你,翻来覆去,拉扯被子,睡不安宁。我光着脚丫,但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毛线衫,因为当长腿第一次爬进我的房间时,我只穿了睡衣。而她仍然是穿着衣服睡的,包括牛仔裤口袋里的东西—— 一带刀刃的弹簧刀。她炫耀着说,她总是睡着都随时准备快速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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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们,她们……其他人(1)

一旦“狐火”诞生,我们的血液就融合在一起。有一种说法,他们,她们和其他人,很快你就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在“狐火”成立之前,事情尚未弄清楚,所以错误也犯了不少。就连长腿也不能确切知道将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像摸黑走路,即使是你认为你牢记在心的一片黑暗之地,物体之间的距离也会因黑暗而被弄得歪曲。即使你相信:你知道你要去哪里,你仍会迷路。
  此刻我正在思考,我从没有将这一点记录在我原来的“狐火”笔记本里,但它现在已经被记录下来。我尝试着追溯“狐火”的诞生以及它是如何占据我们的心的。长腿、兰娜·马奎尔和我从闹市区的世纪剧院出来。长腿有三张新的五元钞票,她不愿说是从哪儿弄来的(“什么也不要问我,”她戏弄地说道,“我不会撒谎的”),她总是这样对待我们。一个星期六下午,她出现在我家门口,说,嗨,马迪—猴子,我们上街去吧,你,我,还有兰娜,但不说为什么,也不说她有钱。她情绪好的时候,慷慨大方,甚至用钱随随便便,喜欢让她的朋友吃惊,看着你一脸笑意,两眼发呆,她就高兴不已。
  我们在世纪剧院看完连场电影,到黄昏时我们才往家走。我们穿过第六街大桥,寒风吹来,冻得我们瑟瑟发抖,风中飘着的雪粒和沙子无情地打在我们的脸上。正是感恩节过后,街上的商店门口已经悬挂起圣诞彩灯。尽管有些商店商品匮乏,甚至破旧,但是却有一番喜庆的样子。我们通过了一个街角空地,它位于第六街和伦道夫街之间,原来是一个空地但现在却成了“圣诞树——你的挑选”的销售地。那儿有成百的冷杉、云杉和高大而迷人的常绿植物,积雪覆盖在它们粗大的树枝上。望着那些树,我想起了我们家怎么就没有一棵圣诞树呢,我们有好长好长时间没有圣诞树了。但是,真的,我不想要它,也不想我的母亲。她不是我主动要想的人。因为在这个笔记本里(你将会注意到这点)我从不提及成年人,除非在“狐火”的一些特定的场合里。但是,我还是盯着圣诞树看,它好像是城市中央的一片树林,虽然树被锯了下来,但有些仍然还生气勃勃,一片葱绿;而有些快枯萎了,但还是那样美丽。我看见一个肥胖的、笑声很大的男人正与一个身穿一件质地优良的驼皮外套的男人交谈着。看样子前者是这片空地的业主,他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脸膛红润,叼着雪茄,带着宽边牛仔帽。他搓着没戴手套的双手,以便让手暖和一些,雾气从他的嘴里徐徐冒出。后者带着两个小女孩,她们手拉着手,你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他的两个女儿。一个穿鲜亮如漆的红外套,肯定在十岁左右;另一个年龄小一些,身穿黄色彩格呢外套,两姐妹都打了绑腿。我有好久没有打绑腿了。我微笑着看看她们。还有其他一些买树的顾客,一对年轻夫妇,用手搂着彼此的腰;一个身穿银色毛皮外套的富太太,穿着皮靴在雪地里迈着碎步,我一直望着她看,到如今我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长腿和兰娜走得很快,而长腿说话也像我们刚刚看过的电影里的人说话一样,语速飞快而且嘲弄人。我们看的是一部音乐片,埃斯特·威廉姆斯主演,一套非常漂亮的圆舞步,与几十个伴舞者的步伐同步。我边走边回头看那个圣诞树销售点,差一点绊倒在地。这时长腿倒退几步,回来伸手戳了戳我,问我怎么了。我答,没什么。我又说,不晓得。然后含含糊糊,啰啰嗦嗦,一路思考着。那些日子里我有时就是那样,尤其当我没法口齿伶俐地表达我的思想时。但在长腿—萨多夫斯基面前,我的嗓门提高了,“——有关其他人的事情?——你想知道他们是谁?——你愿意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也许是吧?你以前从没有见过的人,还有”,由于兴奋,我的嗓门越来越高,“你会觉得很奇怪:他们与你是多么的不同,对不?——又比方说,某个人有权力,他对你说道:‘你愿意与你看见的路人—— 一个刚刚在转弯的陌生人交换位置吗?’我会回答:‘该死的,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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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狐火

我的脑海里常常冒出这样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这使得我体力虚弱,神情恍惚。一个平常害羞的女孩,一旦话匣子打开,她就不知道何时该闭上她的那张嘴。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你还保持着这样一些离奇的思想。你已经了解到这一点了。
  我不再去想刚刚的那个念头,长腿一言不发,兰娜则耸耸肩,她认为我有点疯疯颠颠。

二十分钟后,在费尔法克斯大街上,我们就要到家了。这时,长腿突然转向我,没有事先告知,她的嘴唇苍白,眼里流露出生气和伤感,说,“你在后面说的一堆什么废话,马迪,你愿意与任何人交换位置?——只是任何人?那是你说的吗?”说着,她就跨步过来靠近我,好像我们俩人在吵架,好像是我在向她挑战,她不给我任何答话的机会。我和兰娜都为她的凶狠模样感到大吃一惊。“——你会背叛你的朋友的,哼,不要给狗屁任何认识你的人,要给你的真心朋友而不是给他妈的什么陌生人,哼?”她提高了嗓门,我跟不上她所说的话。她用手掌将我往后一推。我真不能相信她的情绪如温度计一样变化莫测,你决不会真信长腿的情绪就是这样,尽管它们经常发生。我往后倒,跌进了路旁的一个阴沟里。“长腿,不要,嗨,长腿,那很伤人的,”但她继续前行,一脸的愤怒,好看的双眼神秘而可怕,张得大大的,黑黑的虹膜上方有一层白色的东西。“叛徒!——你那样热爱他们,去讨好他们呀,滚出我的视线,给我滚!”我看不见她的手臂在挥舞,她的拳头落在我的脸上,嘎嘎地响,我的鼻子在开始流血。即使我嚎啕大哭,她也不会怜悯我的,因为这时的长腿,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怒气冲冲。她只是拉上兰娜跟她走。她们俩飞快地离去,将我撇下,让我站在街上。我头晕目眩,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候有车灯放亮,一辆汽车从我身旁急速驶过,差点撞到我身上。它鸣了一两声喇叭,警告我;但警告我什么呢,我仍是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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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狐火”:第一次胜利!(1)

可怜的、胖乎乎的伊丽莎白·奥黑根,是奥黑根家的第九个孩子,第二个女儿。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烦扰她呢?——她的兄弟们为了取悦街区那帮嗓门大而沙哑的男孩子们而欺负她。有一次,她七岁时,他们扯掉她的短衬裤,把裤子扔到空中,落到了拉瑟富德·海斯小学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还有一次,他们将一条打得半死的、受伤的、如同一根吊带的蛇围在她的脖子上,她尖叫着跑开,几乎歇斯底里的样子,他们看见后,狂笑不已。还有另一次更残忍的(这件事,马迪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曾经试图阻止这件事,但还是成了这件事的一个极不情愿的目击者),他们当着伊丽莎白的面,将她的小花猫扔进一条阴沟里淹死,伊丽莎白满眼充满恐惧,结果她哭了,又是一阵女孩子的歇斯底里,而他们又是狂笑不已。
  她是如此一个胖乎乎的、可爱的女孩,一头草莓色的鬈发,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她的头发里点了一根火柴;她的棕色眼睛温暖而湿润,永远是一副惊讶和受伤的样子;到十一二岁时她就开始呈现出女人的外形和比例,柔软的、拳头大小的乳房隐藏在她那略嫌小了一点的棉内衣里;果冻样圆滚滚的臀和大腿,像木桩一样的膝上有两个很深的疤痕,是小时候得病留下的。当然,伊丽莎白,后来被人叫着丽塔,一直是出名的笨拙,就是没有人推挤她,她也好像会倒在地上。如果她不抓紧她手中的饭袋或书包,很有可能它们就掉在地上了。大家都叫她“蜗牛”、“笨蛋”、“肥猪”甚至“蠢猪”。这样的称呼一直陪同她进入中学一年级。虽然这样的称呼都是指男性,或不完全是指男性;虽然是揶揄,或不完全是揶揄,但总有一种所谓的兴奋情感,或狂热的兴趣——因为在丽塔·奥黑根胖嘟嘟的、苍白的脸上,在她纯洁的眼里,都可以看出她那小孩子才有的恐惧,如同出现在“荧屏世界”、“女人的日子”、“柯丽尔”封面上的那一类美国女郎或是像由普罗克特和甘布尔公司、大众食品公司所制造的家用产品广告上的人物一样。于是丽塔的眼泪——那些喷涌而出的无助的泪珠——毫无防卫——都无一例外地令人满足:是馈赠给那些烦扰她的人的最佳礼物。
  因此,当丽塔对马迪·沃茨轻声说道,“我不想这些事发生,但它们还是发生了,”马迪·沃茨不耐烦地耸耸肩,不想听她说,也不想与这个同一街区的运气差的女孩有什么关联,而这个女孩事实上已是她的朋友,或者她自称她们已有一种友谊。“哦,马迪,不要看起来那样恶心,我真的不想这些事发生,但它们却还是发生了,”当其他那些爱嘲笑她的人没有听见时,她又悲伤地重复道,好像是一些令人尴尬的、让人蒙羞的、偶尔使人惊慌甚至是叫人痛苦的事情发生在她的周围、她的身边、她的身体上以及她的性别上,就如同变化莫测的天气,叫人没法事先预料。
  “就是因为你哭,他们想看见你哭,”马迪·沃茨不只一次而是多次告诉丽塔·奥黑根。那些日子里,她们俩是邻居。“——如果你不哭的话,”丽塔加快步伐,好跟上马迪;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点点头,她那柔软的、苍白的下巴轻轻摇动着,说道,“哦,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情就是发生了。”
  丽塔孩子般的牙齿长得有点弯曲而且有点变色,于是当她大笑或微笑时,她就习惯用手捂住她的嘴,她永远长不大。然而更让人恼火的是,她还习惯斜眯眼或眨眼,一副畏缩讨好的样子,好像是有人亲密注视着她或者意识到是她一样,令人畏缩。其实,丽塔并不是真的肥胖,而只是胖乎乎的,而且她胖乎乎的身体里骨架子很小;其实她也并不迟钝。马迪始终认为,无论是从学校的功课还是从成绩来看,丽塔跟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一样聪明,甚至更聪明。马迪为丽塔感到难过,当然她也为丽塔感到遗憾(事实上,马迪是很晚才开始叫她丽塔的,既然她的名字多少有些嘲笑讥讽的含义,那是因为明星丽塔·海沃思的头发也是火一样的鲜红)。不过,她也憎恨丽塔,是的,也许是嫌恶,也许是畏惧,她很奇怪地畏惧她,似乎她引人注目的那种无助和那种无助所招引的别人的注意多少会产生感染:比如,她就听到别人说,你可以再长小点,要是你有个大姐姐,你是不是要与她一块去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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