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岛网(www.5yoodao.com)游岛文化区游岛网文化8+1 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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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六、阴谋(三)(1)

接下来,马迪·沃茨的日记本里没有记载的是一系列让人兴奋却让人觉得可怕的日子,他妈的一、二、三、四、五、六天,“WKJ”(她们给他编的代号)并没有打电话。长腿—萨多夫斯基坐立不安,满腹疑惑,她是那样自信已经勾上了他,他妈的混蛋,他的眼睛那样贪婪地盯着瓦奥莱特!她那样舔着他的肉乎乎的嘴唇!甚至盯着长腿时也好像她已经是他雇佣的“女孩”,他那样分别挤捏着她们的手,做出他的承诺!因此,这些天的每一个小时里,她都在踱着步,等候着,活像被困在笼子里的一只大猫,吸着烟,不耐烦地用手指捋着头发。她回忆得越多,她对男人的憎恨就越强烈。她听说过那些哈蒙德的工厂老板们用尽各种计谋破坏罢工,她自己的父亲、她的祖父,是的,还有他们在费尔法克斯大街的邻居们,时光倒流至长腿出生前的几十年,甚至她父亲出生前,“WKJ”们都是有污点血统的一员。她回忆起,他那样对她笑着,笑得她受惊一样的向他回笑;他对她说话那么亲切,使她受宠若惊,让她心中的骄傲就像一种易燃物碰上了火柴;他将她的手攒在他的手里同她道别,是他要强迫她感觉到他的力量,那种力量出自他的亲切和善,显得那么不公道。她被迫感受到这位富人的优越感和权势,这位富人的肉脸蛋因为一种特别的喜悦而泛着红光,是那种少数身处优越地位的凌驾于多数处于劣势地位的人们之上的人才有的喜悦,而这却使她的心对他变得冷酷起来。她大笑着,他妈的这个混蛋将要因为他给长腿—萨多夫斯基造成的伤害而蒙羞,不仅仅是失去一百万美元,而且要失去他的自尊。
  长腿若有所思地对缪里尔·奥维斯说,“我们要从我们的敌人那里得到的是他们的心,”可她并没有注意到,缪里尔·奥维斯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知道她正在自以为得意,这是不应该的。
  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留给小惠特尼·凯洛格和他的女儿玛丽安娜的电话号码可能会被警察跟踪,并把警察引到缪里尔·奥维斯在第四街租住的这套有三个房间的破旧公寓来。可怜的缪里尔对正在谋划之中的事毫不知情,她不仅不知道长腿正想象着她精心谋划的计谋的“最终解决结果”,而且对“狐火”帮盟血姐妹们几个月来的勾引行动一无所知。她不知道“狐火”帮正在机敏地将她们的地盘扩大到哈蒙德以外的合理距离的城镇,东面到了奥尔巴尼县,西边到了布法罗市。那是真的,缪里尔会这样向警察作证,她明白这些姑娘们暗地里与男人有染,任何一个男人和所有年龄的男人。倒不是她非常想瞥一眼这些男人中的一个(她没有这样做),而是给她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她是偶然无意中听到姑娘们在一起谈论着、大笑着,没有注意到她在场。是的,她们共同分享着一个忠诚的信念,你可以说出真的不喜欢男人,这不是建立在意识形态上,而是建立在经历上,毕竟男人都是敌人,这不是秘密。
  但是,已经差不多37岁的缪里尔·奥维斯不是“狐火”帮的成员,因此,她没有被告知“狐火”帮的秘密,她压根儿就不想成为“狐火”帮的一员:缪里尔相信,她们都是可靠的、心地善良的、可信赖的姑娘,不管怎么说,大部分是。但是,她们是姑娘;而缪里尔是一位成熟的女人,一位母亲。
  她是一名六个月大的漂亮女婴的母亲,这名女婴自出生以后不得不三次承受心脏手术,在布法罗和哈蒙德两地长时间地待在重症病房里。也就是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缪里尔·奥维斯也有她自己的问题。
  是的,她有点在意长腿—萨多夫斯基和其他一些“狐火”帮的姑娘们在城里需要一个地方住时就来使用她的公寓,不过,她从来没有对她们关上大门,从没有。
  是的,她接受了一些钱,钱,还有礼物,主要是从长腿那里。
  不,她一点也不知道这些钱和礼物从哪里来,她问过几次,但是从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因此,她也就不再问了。
是的,她信任长腿—萨多夫斯基,没有,她从没有真正怀疑过长腿,是的,哪怕是有时不是很相信长腿。
  是的,她想,也许长腿发明了这些东西,凭空创造出了这些东西,计划着未来,每个人都住在一块,那些你想相信却又不可能是真的,那些不是真实的。
  话又说回来,长腿总有法子做出那些真的事情来让你吃惊——就像租下她们的房子,按她们自己的方式将房子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还有她们那辆让人着迷的“闪电”汽车。
  不,缪里尔对电话的事情一无所知,重复一遍,缪里尔对小惠特尼·凯洛格给她公寓打来的所谓那个电话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那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内容。她当然不会去偷听她年轻的朋友在电话里安排这次聚会或任何其他聚会,缪里尔·奥维斯不是那种在自己家里都偷听电话的主。
  而且,如她所说,她信任长腿—萨多夫斯基,她自己女儿的半个姐姐。
  两支左轮手枪测试过,真的管用——至少一压枪机就会开火,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开火,这很难区分。
  最主要的事实是,开火时声音太大,震耳欲聋,令人窒息!
  她们练习过,她们在森林的深处进行实弹练习,离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远远的。(她们在奥德威克的“狐火”帮家园练习时,邻居曾有几次叫来警察——因此,她们不敢再惹人注意。)不是所有的“狐火”帮姐妹们都被选中实弹练习,不是因为(如长腿所解释的,每位姑娘轮着来)她不信任所有的姐妹,而是,坦白地说,她担心她们当中有几个可能会心太软,怕枪声会吓坏她们。
  所有“狐火”帮的姑娘们(是的,还有丽塔,甚至马迪,有时)都拥有刀,有时还携带,但是,刀同枪是不同的东西,正如枪同刀是不同的东西一样。
  因此,她们来到乡下,到森林的深处。这里,猎人们在狩猎季节会猎鹿、野鸡、兔子和其他任何跑动的东西,号称这是“运动”。她们中的六个或七个,长腿和戈尔迪挑选的,“虽然说我们将‘WKJ’抓住做人质后,并不真的要开这些枪,”长腿反复地说,“但是,我们需要它们,这就是事实,表示我们是来真的。”
  戈尔迪说,冷冷地,但又带着浅浅的一点微笑,把枪举到齐肩的高度,用左手稳定她的右手,对着八英寸长的枪管,眯起一只眼睛,扣动扳机,啪!——“我来真的。”
  * * *
  长腿知道,“WKJ”的电话一定会来,而且终于来了,五月二十八日晚,是的,“WKJ”的声音证明他上钩了,可能。或者可能如他所说他真的想雇用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和维罗丽卡·梅森到他的办公室工作?
  长腿仍然怀疑,为什么这家伙安排她们在天黑后,晚上九点三十分在布兰奇大街2883号的后门?——为什么不是在白天,在上班时间?
  “没问题,”长腿兴奋地说,“一切进展顺利,我们的计划在加速实施,我们很快就要逮住他了。”
  瓦奥莱特说,叹着气,“哦,早点比晚点好,长腿——我快撑不住了!”
  就这样,第二天晚上,在指定的地点,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和维罗丽卡·梅森,未来的上班族,两位打扮漂亮的年轻女人,蹬着高跟鞋,还带着白手套,前来会见小惠特尼·凯洛格,她们未来的老板。是的,在那儿,他坐在他那辆凯迪拉克帝国轿车里,抽着雪茄,紧张地等待着她们。两位“狐火”帮的姑娘也非常兴奋,长腿表现得轻率而平静,就像她在爬一座高楼,或正在准备作一次完美的、不计后果的深水跳;瓦奥莱特像一个小姑娘一样怯怯地傻笑着,随着高跟鞋扭动着身体,嘴里轻轻地嚼着口香糖,因此,当凯洛格先生抓住她的手迎接她时,她的嘴里散发出口香糖的香味儿,而她比她的这位朋友更有力地抓住他的手。凯洛格先生高兴地说:“啊,哈罗!你们终于来了!哈罗,姑娘们!”他的眼睛盯着她们,好像他不相信她们真的在这儿似的。而瓦奥莱特,应该说是维罗丽卡,嗲声地轻轻说,“哎,凯洛格先生!“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凯洛格先生打开这座平顶小房子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办公区,摆放着七八张办公桌,往里还有一间办公室。透过一块玻璃隔板或窗户,可见里面灯光昏暗,但能看清,一棵茎干枯硬的橡胶树斜靠在角落里,头顶上的荧光灯管给这个地方造成一种昏黄忧郁的色调,金属资料橱、电话、文案或桌,饮水机的灯光远远地亮着。他对拥有美洲工具联合公司非常自豪,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向来客介绍与“业务”有关的事情——办公室处理为这些小自动工具作销售规划,——这些是有关“工作人员”的情况——共有十名工作人员在这里工作,包括接待员和管理人员——还有,如果他们在这儿签了名,他们的工作性质将会是什么。
  他说着,弹掉手中雪茄的烟灰,“——想想,我带你们两个姑娘在这个时候参观办公室,此时这里很安静,很整齐,我们不会心烦意乱,因此,你们可以看出,此时没有一群嫉妒的中年妇女盯着你们看。”
  玛格丽特说,“你想的真周到,凯洛格先生。”
  维罗丽卡说,“——真周到!”
  玛格丽特留在了一边,凯洛格先生在向维罗丽卡说着。很显然,她是他中意的,向她介绍许多许多与他的钢铁加工业务有关的情况,美洲工具联合公司是一个什么公司。维罗丽卡时不时叫着,哦!哦,真的!哦,是这样!她的兴奋显露出强烈的性感特征。而此时,玛格丽特凝视着那些办公桌,这些老式的办公桌已经不是很好,上面留有擦伤、碎洞,生命也从这里逝去,或许她的生命也会是其中的一部分?——“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其中一个被雇佣的“姑娘”,然后,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她提起一个打字机的塑料盖板朝下看,看见了圆滚滚的机身,而她脑子里却想着马迪,已经弃她而去的马迪。她拿起电话机的听筒,听了听拨号音。她是个高挑的、背挺的金发女孩,下巴上有一块疤,在她的左眼瞳孔里有一个奇怪的血色斑点,深色人造纤维衣服紧束在她那高高的骨骼上,她戴着白色手套,也许这是某个可怜的女孩的有意装扮,希望像一位淑女,希望被惠特尼·凯洛格雇佣,得到一份工作,抑或是她不想留下任何指纹。
  玛格丽特向小惠特尼·凯洛格的方向暗暗地瞥了一眼。他正在与维罗丽卡交谈,这个男人的红铜色的皮肤今晚油光发亮,他的眼睛眯眯地闪亮,光秃秃的脑袋如此圆滚。是不是玛格丽特感觉被排除在外?被忽视了?——凯洛格先生朝她咧咧嘴,挥了挥手,毕竟他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维罗丽卡和我正在说——”
  透过凯洛格的雪茄烟的呛味儿,掩盖着一股酒精的气味,这是个好特征。
  这意味着这个男人心存胆怯;这个男人是秘密地在这里约会玛格丽特和维罗丽卡;这个男人肯定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一个人他在哪儿。
  因此,他身处一个消失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当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除了雪茄味儿什么也没有剩下?
  凯洛格先生是在晚上九点五十分关掉楼里的灯的,他将他的重要客人送出门外,锁上门,锁门时还弄出很大的声音。这里是布兰奇大街2883号,天很黑,只有停车场的一盏灯亮着,附近没有路灯,没有月亮。5月29日夜是一个凉夜,空中散发着湿土地的气息,水泥路的潮气,工业烟味儿。(布兰奇大街在哈蒙德上街区,但是它的尽头,东头,紧挨着一些小工厂和一个废品处理厂。)凯洛格先生精神抖擞地擦着双手,看看这个姑娘,又看看那个姑娘,说,“——我想我们应该开车出去兜兜风?沿着河边?朝着摩根斯镇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很好的旅馆,你们知道摩根斯镇旅馆吗?也许我们可以互相了解得更多一点,放松放松,嗯,只是聊聊——?”
  玛格丽特有点冷的眼睛盯着凯洛格的脸。
  “真是个好主意,凯洛格先生!”
  维罗丽卡深黑的眼睛也定格在凯洛格的脸上,好像在抵抗看别的地方,以一种低低的带着呼吸的声音,散发着口香糖的气味,她喃喃道:“是呀!真是一个好主意,凯洛格先生!”
接下来,在大约一个小时的行程中,小惠特尼·凯洛格先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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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阴谋(四)(2

“狐火”帮将这位富人“WKJ”扣留了五天,没有任何别的人知道他在哪里,或者谁将他掳走了。
  抑或是“WKJ”扣留了“狐火”帮?
  按长腿的说法,在第二或第三天,她用枪监视着,他被五花大绑,嘴被塞着,眼睛被蒙着,他被带到奥德威克住所,在那里他被捆在地窖的柱子上,等待着一百万美元的赎金来解救他——“谁会想到,他妈的这是真的?”
  长腿计谋的第一步进行得非常顺利,那就是将WKJ从美洲工具联合公司的停车场绑架出来。
  WKJ正在打开凯迪拉克车的车门让维罗丽卡坐进去。正在此时,一个高高的魁梧的蒙面身影出现了——事实上,有三个蒙面身影,但是WKJ太惊慌了,一开始甚至没有看见另外两个——那人的手里有一支枪,高高举起,左手稳住拿枪的右手,枪管直对着WKJ那张惊恐的脸。
  “好了,站在那儿别动。”
  那是一个低沉的、严厉的喉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当然是。
  WKJ开始只看见了枪,枪,还有那怪异可怕的面具,那双眼睛可能是从面具的眼洞里露出来的,但是,这是他没见过的眼睛。
  他本能地停下来,呆了,软弱地举起手臂,雪茄也不知不觉地掉在地上。
  “别开枪——求你,拿走我的钱包——我会给你我所有的钱,这是汽车的钥匙——”
  血液涌上WKJ的脸,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双膝哆嗦,眼光里透着哀求,湿润。
  这会儿他看见了另外两个身影,快速地向他靠近,一个人拿着枪,另一个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一个人抓住WKJ的左手,另一个拽住他的右手。
  他的五脏六腑都发紧,他差不多瘫倒在地。
  这瞬间的惊恐,使他全身大汗淋漓,眼睛紧盯着枪管。(也在颤抖吗?可察觉到?)枪直指着他的脸,陌生人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都是嘶哑的,发出嘎嘎声,把我的钱包拿去吧,求求你不要向我开枪,拿走我的车,每一件东西,哦,求求你,别开枪。他有点意识到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和维罗丽卡·梅森无辜地被打得直往后退,姑娘们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叫着求求你别向我开枪!边说着边退进了黑暗里,留下她们的同伴更易受攻击,更暴露。
  经过了漫长的几秒钟,WKJ的境况才明了——这帮武装攻击分子是要他的人。
  不是要他钱包里的钱,而是要他的人。 
  他被强迫跪在砂砾上,按照指令,掏空他的口袋。他斜视着个子最高的攻击者。他也是唯一说话的人,声音低沉,又假装有礼貌地,好像他认识小惠特尼·凯洛格,但又不尊重地说,“好了,你,走,如果你合作,你就不会受伤害。”这位攻击者的面具是一个好莱坞式的橡胶面具,是一个狞笑着的骷髅头,打眼的白色骨头粗糙地画在黑底子上。他大约有六英尺高,身体结实,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手套,头上是一顶男人的帽子,裹着围巾,因此,每一丝头发都是隐藏着的。“你,我说了,挪挪你的屁股。”
  他们不是要他站着,而是要他手膝趴地,屈辱地爬到凯迪拉克车的后面去。嘿,他哪儿知道呀。他被吓坏了,不会抗议,两个蒙面人持枪押着他爬过去,用脚踢他,戳他。他们敏捷、干练、暴躁,可能年轻。
  可能,WKJ思忖着,他们是有色人种。
  他慢慢才明白他们的计划,那就是强迫他爬进车后箱里,然后他们用车载着他趁黑而去。这是绑架,他的生命将遭到勒索,他可能现在不会被杀掉,但可能随后被杀掉。“不要,”他哀求着,“饶了我吧,以我主耶稣的名义,饶了我吧,”他说着,声音嘶哑而虚弱,眼眶里含着泪,“——如果你们让我现在走,我不会叫警察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发誓,我不会。拿走我的钱,拿走我的车,但是,求——”
  “你,闭嘴,否则我崩了你。”
  “我的妻子——我的家庭——”
“快点,你,‘凯洛格先生’,把你的手伸过来。”
  “——还有那些姑娘们,别伤——”
  WKJ被用打包的线胡乱地绑着手腕和脚踝,绑得很紧,因此很痛。一块破布塞进他的嘴里,一条布像打绷带一样围裹着他的下脸部,这样他就不能吐出嘴里的东西,不能出声,除了呻吟、呜咽。他的眼睛也被蒙住——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个便宜的打眼的白色死人骷髅和狞笑,以及那双冷酷的、从眼洞里露出的不知性别的眼睛—— 一个散发着烂西红柿味的帆布袋被强行套在他的头上,在颈部捆紧,然后他被放倒在后箱里。这是个又宽又深空间很大的后箱,备用轮胎被扔了出去,藏在哪儿了?——几天以后,它将最终被发现在这所建筑后面的排水沟里。
  WKJ慢慢想起他的两个女同伴,但是,在他处于惊吓时他并没有想起来,这是把他从好的方面想的。但是,在后箱被关上之前,他明明白白地听见她们被打,或许被杀——其中一人正在哭泣,别,哦,别,求你!另一个也在哭泣,求求你别杀我!哦,求你!她们的哭泣被蒙住,传来金属打击肌肉的那种让人全身发紧的声音,枪托打击肌肉的声音,最后窒息前的哭声,身体倒在砂砾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
  在接着来的折磨中,他将忘掉这些姑娘。
  这些姑娘——他已经忘记她们的名字!——不,他受不了去想她们,去考虑她们的(可能?大概?)命运将是什么,这要看他自己的命运如何。
  按长腿的说法,她们五个人在布兰奇大街2883号的后面停车场里低语着,与她的“狐火”帮姐妹们互相拥抱,兴奋、得意,几乎不敢相信,“我们逮住他了,其余的就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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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阴谋(五)(1)

我们逮住他,其余的就容易了。
  哦,长腿!如果你已经知道。
  “狐火”帮的某些成员可能不知道,也不会知道,直到这件事被报纸登出来。这样,她们后来才知道,在他自己的车里,小惠特尼·凯洛格被捆绑着,嘴被紧紧堵着,他开始呕吐,呼吸困难,他知道如果没有帮助,他一定会死。这样,在绝望中,他立即转投主耶稣,他以前从没有以这种方式祈祷(这是后来他自己承认的),耶稣听到了他的求助,答应救他,如果你将我搁在你心;这样,奇迹就出现了,恶心减退了,剧烈的呕吐也停止了,惠特尼·凯洛格的身体弥漫了基督的超人力量和勇气,知道耶稣救世主将会看见他将要受到的折磨,解救他,让他回到他所爱的人身边,不受伤害。
  这些,“狐火”帮姐妹们是不会知道的。
  为了坚决地使这个在车后箱被绑架的男人糊涂,长腿开车在哈蒙德县蜿蜒曲折的迷宫般的路上绕着,向北,向东,向南,向西!上桥!过隧道!绕U字型调头!转圈!大角度转弯!走人行道,上卵石路,在乡间烂路上颠簸,整整折腾了四十五分钟,才以正常速度回到驶上往奥德威克镇的大路上,驶回“狐火”帮的大本营。在那里,这个被绑架的男人将被扣做人质,直到一百万美元赎金来救他,并永远改变“狐火”帮的命运。
  想想,她们为首次激动人心的行动大获成功感到多么兴奋,多么得意: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你们逮住他了?——真的?”
  “当然,我们逮住他了,你怎么想?”
  打开凯迪拉克车的后箱,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滚圆,无比惊异、晕眩。
   
  5月29日晚十一时十五分,第一个电话从费尔法克斯大街的一个付费电话上打给吃惊的凯洛格夫人,“不准联络警察,夫人,你的丈夫是安全的,但是,如果你联络警察,他就会死,明白吗?”第一笔赎金必须在第二天中午大约这个时间送到杰利弗广场八号。
  不知什么时候,“狐火”帮是不知道的,凯洛格夫人没有联络哈蒙德警察局,而是歇斯底里地打电话给哈蒙德县地区检察官,他是凯洛格家的一位亲密朋友,事实上,他是玛丽安娜的教父。
  然而,第一个没有想到的障碍出现了,这个被绑架的男人拒绝与绑架者合作。
  长腿决没有料到会这样!——“他妈的!”
  小惠特尼·凯洛格不在电话里同他的妻子讲话,就是用枪指着他也不讲,将他的眼睛蒙起来,将听筒放在他的左耳边,枪管对着他的右耳边,这王八蛋害怕得直哆嗦,但就是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回答凯洛格夫人绝望的叫喊,“惠特尼?——你在那儿吗?惠特尼?喂?你还好吗?惠特尼?——”他也不愿意给她写张字条,让她相信他没事,按他们提的要求去做,我会回到你身边,甚至不愿意在一张为他打印好的字条上签字,一样东西也不!
  戈尔迪说,脸都气白了,“那么,我们饿死他,拷打他,砍下他一根指头送给他的妻子,表明我们是来真的!”
  长腿说,慢慢地,几乎是太慢了,“——不,他会醒悟过来的,你等着,我将和他理论理论。”
  她这样做了,她尝试过了,在奥德威克房子的泥地地窖里,那个男人像前些天一样被捆着,眼睛被蒙着,套在他头上的帆布袋只是偶尔被取下来。看见在场的那些带着面具的、穿着厚重衣服的人的身影,他可能仍然相信这些是男人,甚至是有色人种的男人。长腿的声音柔和了一点,低低地,有目的地,友善地指出,这对每个人都是有利的,对吗?——只要他合作?——因为他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家有一百英里,他的妻子一定非常担心他,还有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很担心——这表明不管是谁绑架了他,对他家庭生活是不熟悉的,因为玛丽安娜是凯洛格唯一的孩子—— 一百万美元对某个已经得到这么多钱的人算什么呢?——“一个像你这样富有的家伙,凯洛格先生!宁可死也不付钱!是这样吧!”
尽管如此,死这个词好像并没有吓到他,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简直不可思议,长腿没有想到会这样,她虽然没有惊慌,但她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惠特尼·凯洛格,以主的名义,是一个商人,他与钱打交道,钱就像他人一样重要,现在他拒绝谈判,这种反应不正常,几乎像个生性怪癖的人。在停车场,他曾经非常害怕,而现在,他好像在某个她们不能抓住他的地方。长腿和瓦奥莱特曾经接触过他,在他的家里,在


教堂里,与他握手,大声谈笑,他曾是活泼有趣、充满活力的;但是,现在,他成了“狐火”帮的俘虏,好像他撤离到他自己深处的某个地方。
  “——只是他的身体本身,被我们制服了!”
  然而,这个身体本身,他们当然要照料,得让他吃东西,或者说试图让他吃东西(这厮拒绝吃东西),得给他端屎端尿。
  还得无时无刻地看着他,白天和黑夜,两盏煤油灯点在地窖里,白天和黑夜,至少得有两人武装看守。
  当然,长腿经常下到地窖里,想想,这就像一个房间,我们都在这个房间里。
  第一天,就是说5月30日,托伊·布奇开着“闪电”去发信,信投进了一个很普通的邮箱里,就在城边上,邮件是一个小小的、精巧的邮包,邮包上注明:W·凯洛格夫人,杰利弗广场八号,哈蒙德,纽约——邮包里装有WKJ的缀绣着姓名字母的亚麻布手帕,他粗大的镶着玛瑙的共济会会员金戒指,他的驾驶执照,还有长腿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条:
  你的丈夫活着,没事,只有在付了一百万美元的赎金后,
  他才能被释放。等待指令!
  不准同警方联络!!!
  一时冲动,长腿用弹簧刀割破手掌心,在纸上涂上血迹,向敌人证明,我们来真的了。
  可是,与凯洛格夫人联络也不如长腿期望的那样容易。
  是的,拨打她的电话号码并立刻得到回答是再容易不过了;然而,当第一声铃响,在电话里,凯洛格夫人情绪太激动——她一点也没有明白这是一桩生意,当然,她更不知道,无论如何,以主耶稣的名义,她的丈夫会被放回来。
  就这样,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直哭,不能连贯地说话,而长腿却希望与她理性地谈判,她在电话听筒上蒙上一块布(就像她从电影上看到的那样),长腿很难听清一个字;长腿就开始着急,紧张得出汗,而由于凯洛格夫人的延误,通话就可能被跟踪,因此,长腿赶紧挂上听筒,好像那是一条蛇一样。
  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再一次打过去,可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问题是WKJ不愿意合作,不愿意同他的妻子通话。
  这个可怜的女人哭泣着,恳求着,哀求着,你不得不相信她是绝对有诚意的,“——我怎么付钱给你?——如果我不知道惠特尼是否还活着?——我怎么能,你怎么能指望我,哦,求求你发发慈悲,让我同他通话——”因此,长腿厌烦地说,“他不想同你说话,大妈!”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没有人记录下来,马迪—猴子没有记录下全部……因此,事情变得神秘莫测和不祥。时间在流逝,每一个小时就像是拉伸某种高密度高强力的物质,但实际上,这些天,以二十四小时为单位,又在快速地轮回着。真让人发疯!就像在高空飞着!而每一天她们都无法与凯洛格夫人达成任何交易,不能拿到钱——每一天,她们的俘虏就在这儿,就在这间房子里,他的大凯迪车就藏在干草房里——每一天都是你几乎不想去想的冒险。
  马迪·沃茨是长腿的心肝,她也伤了长腿的心,这是她对她说的:绑架是死刑。
  而长腿不屑一顾地说:我们不会杀他,我们也不会被捉住的。
  * * *
  哈蒙德的报纸上没有关于这位百万富翁失踪的消息,地方电台也没有。
  好兆头吗?这意味着凯洛格夫人遵守了指令没有联络警察吗?
长腿共向凯洛格在杰利弗广场的家打了十一次电话,大部分电话都是在哈蒙德的公共电话亭里拨打的,或者在哈蒙德郊外的小镇上打的,有一两个电话是从远在安大略湖的桑赫斯特的乡间加油站打的。长腿害怕电话正在被跟踪,但是,同时,她脑子里的另一部分,从逻辑上分析,她有理由认为凯洛格夫人信守了约定,她不想她所爱的惠特尼被杀,不是吗?
  无一例外,当长腿拨打凯洛格夫人的电话,这是个很快就被记住的号码,电话总是在第一声铃响后就被接听了,大部分是凯洛格夫人接听的,有几次是玛丽安娜。(长腿被罪恶感、悔恨、羞愧所折磨,只要求凯洛格夫人说话——她不想认为,不,她不认为,玛丽安娜应该知道绑架,知道威胁——她应该知道的是,她的父亲失踪了。)(长腿一点也不想认为有许多人已经知道小惠特尼·凯洛格不见了!——像他这样一个做生意的人。)可是,电话每次都是凯洛格夫人接听,总是,或者差不多总是,在那儿,而谈话总是混乱的、不连贯的、令人不满意的。她身上透着冷汗,会喊叫着,“我要挂了!你他妈的,我想你是想要他死吧!”
  他妈的只有这个身体本身在“狐火”帮的控制中。
  这也就是说,他在她们的照料下,这是她们的责任。
  你禁不住为他感到难过,像他这样忍受着痛苦,他当然会害怕,却没有表现出害怕,好像他知道(但是,他怎么会知道呢?莫非他能看进脑子里去?或者丧失了意识?)“狐火”帮计划是不管怎么样也会放了他,一个星期左右,即使没有付赎金。
  当她们让他吃饭时,她们不得不摘下系在他脸下部的布带子,不得不吃力地拉出塞在他嘴里的被唾沫湿透了的破布,眼睛还得蒙着,手腕和脚踝当然也得捆着,是的。但是,他拒绝吃东西,就像是一个巨体婴儿,他紧咬牙关,拒绝吃任何和所有让他害怕的食物。是的,这不是你所期望的。他还不多喝水,只有几次,在无助的肌肉痉挛后,这可怜的家伙喝呀,喝呀,大口地喝着拿到他嘴边的杯子里的水——就像他要渴死一样,但却希望拒绝它。
  “来吧,伙计,凯洛格先生,”长腿诱导着,与兰娜交换了一下眼色,“——你不想活下去吗?”
  兰娜说,被激怒的声音伪装得不是很成功,“你不想通话吗?”
  然而,不,不,他不想,舔舔他那因擦伤而肿大的嘴唇,可以看出他的舌头上有一层白苔,对他的嘴来说,舌头好像已经太大了。但是,他不说一个字,好像他的嘴是水泥做的。
  灰白的毛发从他的嘴上长出来,活像一老酒鬼。
  从他的腋窝下散发出一种像烂大葱的臭味。
  领子硬挺的白衬衣早已没了光泽,脏兮兮的,有的地方还破了,它可能是别致的、优质的,但现在不是。
  戈尔迪说,以一个男人的口气,“我们必须他妈的停止,我说,我们砍下他的一根手指,你知道,在电话边上?这样他的妻子能听见他,这样,他就得说点什么?”
  长腿脸气得煞白,没有回答。上到楼上,她冲着戈尔迪说,“上帝,你不会说话吗,说那些话,我们的想法是,我们不能伤害他,我们保证过的,我们不能砍下他的手指,接下来会是什么?”
  她们之间有片刻前所未有的僵局。戈尔迪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她们的脚,你可以认定她忘记了具体的计划,长腿精心制定的计划,是的,她们保证遵照计划,但是,也许戈尔迪忘记了?——“狐火”帮的其他一些姐妹也忘记了?
  兰娜有力地说,“戈尔迪的意思是——只想吓唬他,我们当然不必砍下他的整个手指。”
  很晚了,轮到长腿看守,V.V.一言不发地坐在她旁边,煤油灯发出万圣节般的光,照射在WKJ的身上。他可能像睡着了,或者可能只是没有了知觉。轮到长腿了,她知道为什么,回想起这个人在教堂里,在他的家庭座位上,他的座位上,祷告着,低着头,紧闭双眼,或许,也就是或许,他现在这种怪异的行为,就像一块岩石一样,与他妈的宗教有关。
也就是说,他的特别的基督教:宗教,这个富人的宗教。
  好像拥有自己的工厂和公寓还不够,拥有数千雇员也不够,还要他妈的拥有上帝,好像天堂本身是他的另一部分财产,他知道在里面有他的地方!
  我做错了吗,要放弃太迟了吗,我毁了一切吗。
  她没有想这个,长腿没有,“狐火”帮从不说对不起!
  一个姑娘在屋顶上飞奔,迈开长腿飞奔,长发在风中飘扬,你们没有人能抓住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尝试。
  * * *
  6月3日,星期天,“狐火”帮的终结。
  或许她们,她们中的一部分人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年轻的姑娘们在楼上睡着了,或者试图睡着,磨着牙。将要发生什么,我们将要做什么,我想回家,马迪在几英里以外,她的心像拳头一样收得紧紧的,长腿?为什么你不听我的?
  长腿,宽恕我吧。
  6月3日,这天嘀嘀哒哒,很长的一天,就像货运车一样。下午六点,她们并不绝望,但是,她们很严肃,是的,“我们把他弄上楼来,在厨房里,这样他能在电话里谈,可以吗?”
  “但是,他不愿意谈。”
  “他愿意,他会的。”
  “如果他不愿意呢?”
  因此,她们来到楼下,来到这个她们制造恐怖的地方。长腿蹲在这个肥胖的、她们已经开始憎恨的怪物一样的家伙的身边,说,不,她恳求着,“看着,为什么你不愿意说话?为什么你不愿意说话?为什么你不合作?像你的可怜的妻子,她担心死了,总是在问你还好吗,她正在等你的一句话,嘿,伙计,你得合作!”
  没有反应,这家伙只是摇了摇头……几乎觉察不到,不。
  “我们现在就给你妻子打电话,你得跟她说话,站起来!”
  戈尔迪和V.V.帮忙拖他,长腿用枪管戳他的肚子,但是,他像一个死人一样沉,连他的身体也不合作。得进行一些锻炼。
  这样,她们喘着粗气,让他向后退了一步,因此,他半躺在泥地上,呼吸粗重,淌着汗,他的手腕和脚踝仍然被用包装线捆住,捆得太紧,包装线已经深入他的肌肤。但这是必须的,眼罩也还套在他的头上,可怜的家伙就像他妈的一具以某种特别的方式弄出来的死尸。但是,如果长腿感觉到一点怜悯,她同时感觉更多的恼火和愤怒。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他妈的!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要,你就可以自由!
  这是可能的,哪怕现在,长腿相信。
  所以,要做的事就是让WKJ站起来,上楼去,对长腿来说,对戈尔迪和V.V.也一样,整个世界被浓缩到手头上的这个问题。没有时间想这个小时以后下一个小时的事情,当然更没有时间去想明天早上的事情,更不用说再下一个早上的事情了。 
  这样,长腿蹲在这个斜躺着的男人的前面,手中握着一支枪,用枪把捅他。她很恼火,很不耐烦,就像一位面对一个问题小孩的母亲。她用枪把捅他的膝盖,这样,他能感觉到(她觉得他感觉到了疼痛,但是,还是那样,他不作反应),而戈尔迪则手持着枪紧挨着长腿,枪管直指着WKJ的脸。他的两眼被蒙着,他看不见她。而V.V.则蹲在长腿的后面,右边,没有拿武器,像往常一样警惕地提防着。这个敏捷如蛇的十五岁女孩几乎还没有发育,最多像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狐火”帮的盟血姐妹们虽然知道她叫V.V.,但对她其他的事知道得很少,只知道她是一个七个孩子的家庭中最小的孩子,住在城市贫民区附近,她的父亲打零工,两个兄弟在红岸管教所,她的母亲很久前就抛弃了她,让“狐火”帮姑娘们将她带走,并祝她们好运,我控制不了这小丫头。但是,V.V.是个极其忠诚的女孩,她很勇敢,如戈尔迪所说的,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并说服众人让她进入“狐火”帮,她一点也不自私,愿意牺牲睡眠,这样长腿、戈尔迪、兰娜她们就可以睡觉,她还很孩子气的喜欢旧衣服(她穿着太宽大的牛仔裤,破破烂烂的毛衣,小巧的白色短袜边上绣着粉红色的大象)。她总是让其他人觉得尴尬,捧起她们的手,吻她们的手,咯咯笑着,结结巴巴地说着很多的感谢,让你听着起鸡皮疙瘩,因此,长腿不得不哄她,让她平静下来,跟她说,你看,“狐火”帮是你的家,就看你能给予什么,你需要什么。而现在,在实施绑架后的第五天的黄昏,长腿试图说服WKJ,她说,“行了,我们是认真的,见鬼,你听见了吗?”长腿的眼睛由于筋疲力尽而深陷,她用枪把狠狠地捅着那个家伙的膝盖,他好像有反射功能似的,或许可能他也失去控制了。WKJ两脚一起踢在长腿的身上,手枪从她的手指间飞了出去,长腿自己也绊倒了。V.V.拾起手枪,颤抖着瞄准WKJ,尖叫着,“混蛋,不准你碰她”——眼看要发生事情了,长腿猛推了一把V.V.,枪掉在地上。嘭,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38手枪的子弹射进了WKJ的胸膛,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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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路狂奔(1)

V.V.,执行者,躲在草房的一个角落哭泣着,用劲地撕扯着头发。
  她没想开枪,是的,她想开枪,求你了,长腿,让我杀了他,现在太迟了,长腿,让我吧!让我!
  长腿,一脸煞白,目瞪口呆,她的“狐火”帮的姐妹们从未见过她这样难看的表情。
  长腿,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着像烛火一样的光,“狐火”帮的终结,这个意识迟钝地向她的身体内压迫着。她蹲在这个不省人事的男人身边,害怕碰他,但又需要碰他,“嘿,先生,嘿,你不会死,是不是,嘿——”她的手指沾上粘糊糊的血,立即抽了回来。
  那一枪没有击中心脏,或许是皮肉伤?——伤口在这个肥胖的男人胸部右上角,暗红色的血从他的衬衣里渗出。为了止血,长腿用一块破被单布缠住伤口,从WKJ的手臂下绕出来,缠在他的肩上。他已经屎尿失禁,他的身上散发着恶臭。到了这个时候,这个长腿一直不愿去想他是玛丽安娜的父亲的男人才有了一点意识,就像一个从梦里醒来的人一般,他的嘴唇蠕动着,脸色惨白,他的唇缘全部裸露在外,吐着白沫。到这时候他还强忍着疼痛,不愿乞怜,不愿与绑架者说话,只是咕哝着,哦,上帝,哦,上帝,帮我,哦,上帝。
  长腿吼叫着,“他妈的上帝救不了你,是我们!”
  长腿明白,现在没什么事能做,“我们得叫救护车。”
  “狗屁,让我们把他拉出来,扔在什么地方!”戈尔迪喊叫着,“把他丢在路边!”
  “那么我们能叫救护车吗,长腿?我们能吗?”兰娜问道。
  但是长腿已打定主意,虽然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煞白难看,眼露晕眩,“那样会害死他,我们得帮 他,让其他人都准备好,行吗?”
  其他姑娘们听说枪走火了,都吓坏了,哭喊着,向地窖的楼梯张望着。
  毕竟都是年轻的女孩子——“长腿?长腿?我们怎么办?”
  “长腿?他死了吗?”
  地窖里的男人还没死,但呻吟着,他的呼吸开始发抖,子弹的威力使他四肢摊开,就好像被一阵大风吹过了一样。长腿胆怯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惊恐地看着,原来敌人也仅仅是一个人……躺在那儿,流着血。
  长腿恨恨地说,“嘿,你不会死,我们会帮你,挺住。”
  她冲上楼,抓住姑娘们,拥抱她们,也让她们拥抱她,“没事,没有人死,我们碰上了意外事故——改变计划,他妈的我们都离开,好吗?所有人,能走的,都走。”
  意思是,你们有家的,回家。
  意思是,没有卷入绑架的,枪走火时不在场的,没有靠近看见任何东西的,你们不会被指控,你们是安全的,我会保护你们的,只要我能。
  意思是,“狐火”帮终结了。
  姑娘们哭着跑了,穿过旷野,带刺的玫瑰扎在她们的脚上,划出了血。
  有个姑娘在奥德威克大道上跑着,仓惶而绝望地跑着,或许这样太愚蠢了,她不知道这样太暴露了,她急得乱窜,天啊!那张天真幼稚的脸蛋上淌着泪水,黝黑的头发像小瀑布一样拖到腰间。她在外乱窜着不超过六分钟,一辆经过的汽车戛然停下,司机张大了嘴,盯着她看,然后,靠在车上,就像他的生命就依靠它似的,一只手臂搂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臂垂伸到座位后面。这家伙爱上了,他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漂亮得难以置信的女孩,她的皮肤白皙,她美丽的身体不是那宽大得不相称的、褴褛破旧的衣服能伪装掩盖的。她撩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露出被遮掩的眼睛,盯着那位司机,眼眸闪着希望的亮光,他们的生命会拥在一起,这就是一见钟情——是的,这是真的。
  长腿给姑娘们十分钟的时间逃离这座农舍,没有更多的时间。她坐在地窖的最高一级台阶,凝视着那位受伤的男人。他正在发抖,呻吟,神志已经不清,仰躺在地上。那支.38口径左轮手枪搁在大腿上,好像她还在看守着他。
现在,只有一盏煤油灯在燃烧着,灯芯因油不足也开始冒烟。
  她作为长腿的生活记忆,像潮月一样冲进她的脑海,一浪接着一浪,像梦一般那样不实在,她几乎不能完整地回忆起来。
  戈尔迪蹲在她身边,并拢着大腿,“如果这家伙叫喊起来怎么办!”她在长腿的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我希望他会。”
  “我也希望他会!”是V.V.,她从躲藏的地方轻轻走出来,像一条小狗贴近长腿,讨好地,奉承地,是的,也有点挑衅性的,不怕长腿将她撵走。看着她,长腿就觉得她是个讨厌、疯狂的女孩,一个神经错乱的女孩,她为什么不早知道呢?V.V.的那种露半边牙齿的笑使她的脸歪向一边,这种笑相只能使笑声成为傻笑,“那么我们可以放火烧了他妈的这座房子,哼,长腿?我们可以吗?”
  长腿推了一把V.V.,不是很重,但是用枪把推的。“走吧,走,”她说,“别跟我待一块儿。”
  “我不去任何地方,如果没有你!”V.V.生气地说。
  “我也不,”戈尔迪说,“你知道的。”
  “还有我,我也不,”兰娜说。她正在厨房里拖着一个露营用的包,里面塞满了她的衣物。在所有的行动中,她都要花时间在她那苍白的嘴唇上涂上亮色的唇膏,这张嘴笑着,“对不对,长腿?”
  除了说是,长腿—萨多夫斯基还能说什么?
  长腿抓住电话听筒,她用一种低低的带呼吸的声音急速地说,“……一处枪伤,是的!我说的!……这位伙计被击中了肩膀,他正在大量出血,最好派一辆救护车来……这是个意外,枪走火……奥德威克大道,哈蒙德南面三英里……从露天市场往下一英里……别管他是谁,你们来救他吧,好吗?好吗?”
  戈尔迪从长腿的指尖扯过听筒,将它砰地放到电话架子上——“让我们离开他妈的这个地方!”她们在马塔瓦客栈的停车场的一个付费电话上打的这个电话,但是,这个电话的号码也可能会被跟踪。
  “闪电”就停靠在身边,发动机轰响着,底盘颤动着,排气管冒着青烟,前大灯亮得像一对疯狂的黄色大眼睛。
  长腿和戈尔迪跑回汽车,狂笑着爬进汽车,好像她们被人胳肢着似的,一些正要进入客栈的人盯着她们看,晚上还挺早,这些漂亮的姑娘们就喝醉了?——“闪电”车身上彩虹般的颜色、时亮时不亮的车灯,很难判断出这是一辆1952年出产的道奇车。
  还有两个女孩在里面,坐在后座上?——没有男孩子?
  第二天,当新闻播出后,他们将会记住“狐火”帮。
  二十分钟后,长腿驾驶着“闪电”最后一次穿过卡萨达加河。
  她开车很棒,不管怎么说,一开始是这样。她将车保持在中速,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绑架是死罪,他们会送你上电椅。
  车经过高高的、多风的渡口街大桥,从桥上看见卡萨达加河上、河边灯光闪烁,她们在这里长大,却从未见过,在这个噩梦般的晚上,她们看见了从前从未看见过的景象。车在桥上行驶着,流经哈蒙德的河时隐时现,她们的生命也在这里流逝,她们最后一次向下凝视着这条河。坐在后排的V.V.突然向窗外伸出半个身子,头发在风中飘扬,她用手指捋着头发,就像她在挥手道别!再见了!接着,看见几个高中生坐在一辆快散架了的雪佛兰皮卡车里,V.V.向他们尖叫着,向他们伸出一根指头,他们报以像枪扫射声一样的喇叭声。不过雪佛兰驶向市区,而“闪电”驶向城北,没有时间赛车。不过,这是“闪电”在哈蒙德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第二天,将会有新闻报道,哈蒙德的富商小惠特尼·凯洛格被人绑架,被枪击伤,或者这是谋杀,肇事者是来自一个叫“狐火”帮的四名本地十多岁的姑娘,目前负案在逃。
  这样的疯狂的、疯狂的狂奔!—— 一些驾车者看见这辆疯狂的彩绘的道奇车上了美国北三十三号公路,接着上了美国东一零四号公路,再转向美国北三十九号公路,然后向东去了普拉茨堡,在那里,长腿的祖母会让姑娘们住下。老奶奶不会叫警察,老奶奶会把我们藏起来,然后,我们可以趁夜跨过边界进入加拿大,去魁北克,那里人说法语,我们可以学习法语,没有人会等着我们,也不会有人知道。
穿过斯普雷格维尔,那是在下午八点,九点,经过廷特恩瀑布,惨淡的乳黄色晚霞洒满天际,黄昏很快就来了。
  管他是谁在追击,响着警笛,追不上。
  管他是谁,他只有开枪打爆车胎。
  一位纽约州警看见了她们,录下了她们的车速,开始追逐。这里在牛顿瀑布以南十二英里,在阿迪朗达克山脉①的西部丘陵地带,美国北三十九号公路,是个凉爽的早夏的晚上,云裹着满月,这辆轰鸣着超速行驶的汽车超过限速二十二英里,尾部排气管冒着火星,车两侧的金黄色蹦灯闪烁着。
  总共追赶了九英里。
  “闪电”很少开到时速六十三英里以上的速度,现在,它疯了,当然也在创造奇迹,那根颤抖着的红色速度表指针超过了六十八、七十、七十三……长腿握住方向盘,感觉到汽车在它能力的范围内抖动着,车胎奔驰在柏油路上,好像“闪电”正驶向它自己世界的夜里,不管是谁在追赶,如果他想抓住她,只有打爆车胎。
  在一段弯曲的乡间道上,一边是浓密的森林,另一边是灌木丛,见鬼,左前大灯熄了,但是“闪电”没打算停下来。
  警察的车在后面紧跟着,警笛刺耳地响着。
  时速每小时七十九英里,八十……“闪电”向前飞驰着,姑娘们尖叫着,只有长腿—萨多夫斯基一声不吭。
  在奥谢瓦·奇克的桥上,事故发生了。
  州警要撵上“闪电”了,此时,“闪电”正在接近一座窄桥,桥架在一条看不见的小溪上,栏杆很矮。州警知道这条道很危险,他踩了刹车。“闪电”的驾驶者也看见了迅速向后飞驰的窄桥,也开始刹车,踩下了刹车。这辆破车冲上坡道,在松散的砂石上打滑、跳跃、吼叫,而在七十码之后,州警在拯救自己面临的可怕的车祸,他惊骇地看见“闪电”后部立了起来,简直就是噩梦中的慢动作一般,这辆可怕的彩绘汽车不像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辆车,擦着生锈的铁栏杆,冒着长串的火星,冲下桥,折断了右边后挡泥板,但是,其他地方奇迹般地没有损伤,车身剧烈地左右摆动着,好像一只轮胎已被扎破。当州警的前轮触到松散的砂石时,他这辆重车也迅速打滑,右后尾箱乱摆,突然一次撞击,警车撞在水泥桥墩上,发出金属的刺耳尖叫……州警停住了,他在如雨点般的玻璃碎片中很没面子地做出误判,他在流血,他的前额遭到重击,头晕目眩,摸索着用电台发出呼救请求,并试图描述已经消失的在逃汽车。
  再也没有看见那辆汽车,只等执法机关作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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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千万不要说出去,马迪—猴子,如果你告诉外人,你就会死路一条。但是,现在,我已经讲叙了我知道的一切,或者说差不多一切。
  在将马迪的旧笔记转录成“‘狐火’帮的自白”中,我已经将它销毁了,一页一页地,一条一条地,将它们在手中揉皱,为了让它们更容易烧尽。
  自从“狐火”帮终结后,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你可能称之为一个普通美国人的生活(我甚至还结了婚,三年,与一个在卡尔工程技术学院学天体物理的校友),除了我的这个工作。如果有人问,我就告诉他们,他们就有趣地看着我,问,你做什么?
  我十八岁离开哈蒙德市,失去长腿和“狐火”帮我很伤心,但我很幸运得到了一所大学的奖学金。那所大学很远,在那里,没有人知道“狐火”帮,好像也没听说过“狐火”帮。是的,我被哈蒙德市的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询问了好几天,在几个月里,定期到“青年管理局”汇报。不过我没有受到指控,因为马德琳·费思·沃茨在臭名远扬的小惠特尼·凯洛格绑架勒索案中不是涉案人中的一个,直接的或间接的都不是。
  她很幸运,马迪·沃茨在这之前早就被逐出“狐火”帮,从法律的角度说,这拯救了她。
  我回过哈蒙德市四回,最近的一回,我想将是最后一回,我去过哈蒙德公共图书馆和县法庭,搜集整理旧报纸和1956年5月至6月的那几星期的没有结论的官方记录,那是“狐火”帮最后的日子。还有许多我到那时从不知道的事情——例如,警察和联邦调查局很快声称,这是一起绑架案,相信它是一起阴谋,“高级别的工会官员参与的有组织的犯罪”,不仅意图从凯洛格家榨取赎金,而且胁迫和恐吓其他像凯洛格先生那样的曾经拒绝工会要求的美国商人!——媒体这样引述联邦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的话。
  关于这次绑架案的“业余”特性,例如间断的电话联系,警察解释为有意误导的策略。
  当地一家报纸的标题是:
  凯洛格绑架案是共产主义分子的阴谋
  另一个标题是:
  本地少女帮勾结国际红色恐怖分子
  长腿如果知道这些,她一定会笑死!
  关于小惠特尼·凯洛格和他家庭的文章,我都很快掠过,我不想读凯洛格先生向基督教的“转化”——“真基督教,主在我心中”——我也不想读到有关他的女儿玛丽安娜,她是如何“信任”长腿—萨多夫斯基,又如何被她“背叛”的。
  我感觉内疚,非常内疚,虽然马迪·沃茨不是绑架者,但我却希望“狐火”帮成功。
  我还希望四名“在逃分子”逃脱。
  警察及时找到了戈尔迪,接着是兰娜,她们住在相距几百英里的地方,互相之间不知道对方的行踪,也不知道长腿和V.V.的。戈尔迪被逮捕时正在纽约的马头加油站工作,她用的是假名。兰娜在奥尔巴尼被捕,当时她正和一位酒吧男招待在一起,她用的也是假名,头发染成棕褐色。但是,警察从未找到长腿—萨多夫斯基,也从未找到V.V.,还有“闪电”汽车。
  也许长腿和V.V.越过了边界进了加拿大?——她们将“闪电”藏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徒步逃跑了?
  长腿的祖母否认姑娘们曾去过她那里,也没有证据证明她们去过,也没有任何长腿在普拉茨堡的邻居表明曾经见过像“闪电”那样的汽车,如果它被停在什么人的车道上,除非是瞎子才不会看见。
  就这样,长腿和V.V.一直负案在逃,对她们的公开追捕持续了几个月,也可能进行了几年。有成百次错误的线索和见证,但是,这些姑娘们从没有被找到,就我所知,她们至今仍然在逃(绑架是一项联邦罪)。
  “马迪——天哪,是你吗?马迪·沃茨?”
  我转过身,看见一位长着红萝卜色头发的漂亮女人,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快三十岁,丰满的身躯、白皙的皮肤,长着雀斑,她正推着一辆儿童车,推着一个同样长着红萝卜色头发的孩子。是丽塔·奥黑根,我已经十一年没有见到的丽塔。我曾警告自己,或许丽塔会出现在我的近旁,那我就跨过街到另一边去,或许,我要完全避免这种会面,但是,当我看见她时,所有这些想法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互相抓住对方,就在费尔法克斯大街的路边上叫了起来,丽塔的小儿子怔怔地看着我们,嘴里吸吮着手指。
看着我们这样,你会想,这就像一对失散很久的姐妹。
  这样,丽塔坚持要我跟她回去,去她的住所,她的大一点的孩子们正在上学,科利斯要到六点才会回来,我们有很多事要做,丽塔这样说的,自从我离开哈蒙德已过了很多年!
  她和科利斯·康纳结婚后住在渡口街的一所新公寓楼里。科利斯在一家器具店工作,负责销售和维修,我知道她与科利斯结婚了,不是吗?——就在那件麻烦事发生后?
  “麻烦事”意思是“狐火”帮的终结、拘捕和丑闻。
  上楼来到康纳的公寓,在起居室,丽塔请我喝咖啡,然后是啤酒,我们坐在那里喝着,交换着信息。主要是丽塔在说话——她好像很高兴,也很兴奋与我谈话——有几次她倚过身来碰碰我的手臂,好像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她以一种姐妹间的责备口吻说,“我差点没有认出你,马迪——你看上去与以前很不同。”
  我本能地笑一笑,没想问我怎么样看上去不同。
  丽塔叹了口气,补充说,“——我猜想,我们都看上去很不同了,或者说应该是。”
  这是1968年,我回到哈蒙德作短暂访问,没打算看望“狐火”帮的任何一位姐妹,甚至没有扫一眼电话指南,去寻找某个特定的名字。
  我相信我不再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我相信我的心对伤痛更坚强。
  我自己正在做的这项工作,你可以称之为搜集碎石片,它好像很自然地让你的心变得坚强,不是吗?——或者,你的心在某种程度上变硬了,而你没有查觉。
  马迪,你是我的心肝。
  再没有人对我这样说。
  再没有人有理由对我这样说。
  丽塔急切而圆滑地向我询问,我现在住哪儿?——意思是我结婚了没,我是不是有了家,我是不是像她一样转向“正常”。我解释说,是的,我结过婚,但是很短暂——“不是很成功,但幸运的是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想去看丽塔同情的表情,因为,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孩子更有意义、更珍爱和更倾心,“——我住在新墨西哥州的昆西,我在那里的天文台工作,我喜欢我的工作,但那儿很偏僻,我猜想有时我是有点寂寞,但我也很开心。”
  “哦,马迪,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丽塔好像是很高兴,这让我有点吃惊,“我们所有人当中,除了……”她拖长了声音说,她的眼神很快地转向一边,因此,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不必把它说出来,“……你是最……不同的一个。”
  想起曾有一次,我听见戈尔迪说,马迪有点不像是我们中的一员,那句话让我刻骨铭心。
  我很快转移了话题,我询问有关我们姐妹的情况。丽塔很快地告诉我她知道的一切,很多,大部分情况就像从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窗外看到的模糊的景象,一闪而过,但是我还是特别注意瓦奥莱特·卡恩——“哦,很肯定,她还好。”丽塔耸耸肩说,“——嫁给了那个家伙,与他的父亲和叔叔们住在某个大建筑群里,他们当中甚至没有人读完高中,但是,他们富有。猜猜,瓦奥莱特在哪儿有房子?——在梅里迪安。”瞬间,我就理解她的意思,梅里迪安与杰利弗相连。
  这让我们回到丽塔想要问的话题,她几乎是害羞地问,“你从没有收到过……她的信?”
  我很快地说,“没,你呢?”
  “没,一个字也没有。”丽塔停顿一下,带着期盼的笑容,“没有她的只言片语,除了……”又是一次停顿,丽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温和地看了我一眼,就像一对从前的老情人那样默契。
  到现在我们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喝完了第二杯啤酒,一开始对双方来说并不是太容易。一个长着红萝卜色头发的小男孩在几步之外的婴儿栏里天真地、开心地呀呀自语着,这让我既伤心但也想笑。我伤感的是丽塔的儿子将永远不会知道“狐火”帮,永远不会知道长腿—萨多夫斯基,她改变了他母亲的生活。那时,他母亲还是个小姑娘,是的,这样才可能造就了他的生命。丽塔低声说,兴奋得像个小姑娘,“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马迪,告诉你——不是很多人知道的。”
见她的眼神,我马上摘下眼镜,我急不可待。
  在整个谈话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出她的名字,我也不能让自己低声说出来,长腿?
  丽塔匆忙地走出房间,拿着一本厚厚的剪报过来。她将它抚平,放在我身边的沙发垫上,说,“天哪,马迪!—— 一天晚上,我碰巧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那是很多年以前,非常巧合,因为我从不关心政治那类的事情,但是,我在报纸的头版看见了这个,我想,哦,天哪,是她。”她把剪报递给我,好像是什么很珍贵、易碎的东西,“——马迪,是她,是不是?”
  我盯着报纸上的照片,上面有一个硬朗的大胡子军人,那人是菲德尔·卡斯特罗,站在一个搭建的平台上,在古巴的哈瓦那一个广场,向大规模聚会的人群做演讲;报头上的日期是,1961年4月22日,猪湾入侵刚刚失败没有几天①,在照片的一侧边缘有一个人,很明显是美国人,高挑的个子,金发,男人?还是女人?穿着衬衣和长裤,扫视着正在愤怒地听演讲的观众:是长腿—萨多夫斯基。
  或者是跟她长得像一对双胞胎的某个人。
  “马迪——?是的,不是吗?”
  我不能回答,我走向一扇窗户,手里拿着剪报,来到光下,以便看得更清楚。
  丽塔神经质地说着话,笑着,将酒瓶中剩下的啤酒倒进我们两人的杯子,“——我将其中的一部分给有的姑娘们看过,我们互相不太经常见面,但是,我拿给她们看,轮到托尼·勒费贝尔——还记得托尼吗?——她嫁给了里奇·赖特——托尼也在报纸上看见了,她认出是长腿,但不敢对任何人说,你想呀,你知道,联邦调查局的人可能会出现和逮捕她!(你想他们会吗?这么多年过去了?)科利斯,到现在——我从未向他 吐过半个字,他会将这些撕得粉碎,他恨死了长腿。”
  然而,她很快转变了态度,“——可是,他真的很可爱,差不多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家伙,在所有那些罪行暴露以后,他实际上拯救了我的生命,就像你们这些家伙一样,在我很小的时候拯救了我。”
  我在想,要是有一个显微镜就好了,一个显微镜可以将报纸上的照片放大,但是,那又是不可能的,别笑话我,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将那些微小的颗粒放大,然后你可以放大这些颗粒间的间隙。
  丽塔沉思地说,“戈尔迪和兰娜真棒,没有服罪,我猜想——人们是这么说的,你听说过,她们俩都出来,现在?但是没有住在这附近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变小了,她抿了一口啤酒,有点急切地说,“你怎么想,马迪?——你太平静了,是她,对不对?”
  我的眼眶盈满了泪水,我再也看不清那张照片。
  我的声音颤抖着,“哦,丽塔,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
  丽塔的笑声变得刺耳,她失望地说,“好了,见鬼——我 知道。”
  那不是我最后一次访问纽约州的哈蒙德市,但是,那是最后一次我见到我认识的所有的人。
  那次访问的其他事情我几乎一点也回忆不起来,因为,一旦你离开一个地方,一旦你从那里被放逐,所有以后的访问都溶解成一次,变成一个让人取笑的污点,变成一场梦。
  而我能鲜明地回忆起来的就是哈蒙德报纸上的剪报,那么多陈旧的、易碎的剪报,我想,是的,那很可能就是长腿—萨多夫斯基,还有谁是那样独特,那种站立的姿势,身板挺直、紧凑,好像整个身体都在听,每根神经都警惕着。如果我不是在想象、在虚构我心灵深处的怀念,就像丽塔·奥黑根也在虚构、在怀念,凝视着那些新闻纸上细微的小孔,那些光点接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人的身形、脸形,你那么熟知的形象,或者相信你熟知,你知道,只在片刻间。或许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计谋,或许是一个人类大脑的奇迹,我们知道,这是个奇迹,我们看见了。
  如果那是长腿,1961年4月22日在古巴的哈瓦那,那么现在她在哪儿呢?
我应该解释一下,这些天我一直整天都在显微镜下扫描照片,不是那些模糊的报纸上的照片,而是相当精确的太空照片;不是用一般的显微镜,而是一架三维立体显微镜,精细得足够让我看见太阳系的层面,深入太空的深处,回到过去的时光里。有时,我觉得眩晕地飞翔在时空之间,我的天空是白色的天空,是照相用的负片,星星是黑色的斑点,冻结在太空,还在移动。当我来来回回地挪动胶片,来来回回地查看着那些黑色的斑点,那些模糊的、油污般的、烟熏般的星云,以肉眼去发现即将发生的大爆炸,找寻不稳定的轨道上的小行星,潜在的“地球枕木”就像天上无羁的思潮,在木星和火星轨道之间漂移的小行星带上飞扬。
  倒不是我是一位天文学家——我不是,我只有一纸衣阿华大学的学士文凭,不过我是新墨西哥昆西山天文台一位天文学家的助手,受信任,很受赏识,报酬也合适,而我工作认真。这是一项系统的工作,寂静的工作,我想这里面有神秘主义的因素,在拍摄可辨认的太空局部的胶片上找寻运动的迹象,一只肉眼在显微镜上寻找光点,胶片上的光点,找寻可能即将发生的飘渺的紊乱,找寻大爆炸后的岩石碎片。
  如果在我现在的生活和我做姑娘时的生活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这些年来,人类的动机已经很少引起我的兴趣,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人类的行动、存在。毕竟星星是没有动机的,即使是它们那毁灭性的冲击也是纯洁的,以存在的形式。
  马迪·沃茨曾是费尔法克斯大街一个很出色的姑娘,但是她错误地相信,星星是永恒的,对她自己说,星星总在那儿,这是最具讽刺意味的事实。你敬慕的天空般的亮光只是化石的亮光,你凝视着的是深不可测的远古的过去,星星早已消逝。
  甚至我们看到的太阳、我们头顶的星星,我们看见它们时,它们已经过去了八分钟,这叫做回眸时光,这是时光的骗局,自相矛盾,因此,最好不要去关心它们,我的意思是——不要带着情感去想它们,一点也不要。
  这样,搜集这些“‘狐火’帮的自白”,过去的这几个月对我来说是,是我多年来所没有体会到的或者想体会的真正的成就。想想现在,我已经五十岁了——马迪—猴子五十岁了!想想现在,我有以前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望远工具,去研究回眸时光。
  现在,“自白”书写完了,马迪的旧笔记本被毁了,我想,我已没有了时空。
  而长腿—萨多夫斯基——你位于什么样的时空里呢?
  是她——是你,长腿——在任何一个时空里?  
  我们曾经有过一次谈话,在“狐火”帮初期的日子里,我俩那时都住在家里,在我们各自的家里,长腿和她的父亲一起生活,而我同母亲生活在一起。谈话的主题是你在那个年龄才有的那些令人激动而困扰的话题之一,也是我们单独在一起时惯常讨论的东西,没有人偷听到。长腿说,她的确不信上帝和所有那些废话,或者什么“心灵的不朽”,这并不是表示长腿说我们大家是多么的重要。我说,试图掩饰我内心不安的感觉,“——这么说,你不相信我们有灵魂,我想?”长腿笑了,说,“是,或许我们有,但是,那为什么说我们会永恒呢?就像火焰,当它燃烧的时候,它是真真切切的,是不是?——哪怕只灿烂一时?”
bingo,
要用这个账号多多上线啊?
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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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的小说,就是不知道人们能不能静下心来看这种有深厚内涵的小说了,我目前也只能静下心来看一会,不再像当年那样一看就是半天!
快餐文学带给我们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消费,也推动影响了我们的浮躁的心理!
你对我微笑,没有一句话,我却觉得我等待已经很长时间了!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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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名让偶想起了《蓝狐》
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平凡却充实的人,一个心灵冷寂孤清、怀才不遇、自命不凡的人,一个生性好动、不安分,喜欢异想天开的人,一个试图在戈壁滩上种白菜、养鱼来发家致富的人,一个脾气倔强,撞倒南墙也不想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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