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逮住他,其余的就容易了。
哦,长腿!如果你已经知道。
“狐火”帮的某些成员可能不知道,也不会知道,直到这件事被报纸登出来。这样,她们后来才知道,在他自己的车里,小惠特尼·凯洛格被捆绑着,嘴被紧紧堵着,他开始呕吐,呼吸困难,他知道如果没有帮助,他一定会死。这样,在绝望中,他立即转投主耶稣,他以前从没有以这种方式祈祷(这是后来他自己承认的),耶稣听到了他的求助,答应救他,如果你将我搁在你心;这样,奇迹就出现了,恶心减退了,剧烈的呕吐也停止了,惠特尼·凯洛格的身体弥漫了基督的超人力量和勇气,知道耶稣救世主将会看见他将要受到的折磨,解救他,让他回到他所爱的人身边,不受伤害。
这些,“狐火”帮姐妹们是不会知道的。
为了坚决地使这个在车后箱被绑架的男人糊涂,长腿开车在哈蒙德县蜿蜒曲折的迷宫般的路上绕着,向北,向东,向南,向西!上桥!过隧道!绕U字型调头!转圈!大角度转弯!走人行道,上卵石路,在乡间烂路上颠簸,整整折腾了四十五分钟,才以正常速度回到驶上往奥德威克镇的大路上,驶回“狐火”帮的大本营。在那里,这个被绑架的男人将被扣做人质,直到一百万美元赎金来救他,并永远改变“狐火”帮的命运。
想想,她们为首次激动人心的行动大获成功感到多么兴奋,多么得意: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你们逮住他了?——真的?”
“当然,我们逮住他了,你怎么想?”
打开凯迪拉克车的后箱,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滚圆,无比惊异、晕眩。
5月29日晚十一时十五分,第一个电话从费尔法克斯大街的一个付费电话上打给吃惊的凯洛格夫人,“不准联络警察,夫人,你的丈夫是安全的,但是,如果你联络警察,他就会死,明白吗?”第一笔赎金必须在第二天中午大约这个时间送到杰利弗广场八号。
不知什么时候,“狐火”帮是不知道的,凯洛格夫人没有联络哈蒙德警察局,而是歇斯底里地打电话给哈蒙德县地区检察官,他是凯洛格家的一位亲密朋友,事实上,他是玛丽安娜的教父。
然而,第一个没有想到的障碍出现了,这个被绑架的男人拒绝与绑架者合作。
长腿决没有料到会这样!——“他妈的!”
小惠特尼·凯洛格不在电话里同他的妻子讲话,就是用枪指着他也不讲,将他的眼睛蒙起来,将听筒放在他的左耳边,枪管对着他的右耳边,这王八蛋害怕得直哆嗦,但就是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回答凯洛格夫人绝望的叫喊,“惠特尼?——你在那儿吗?惠特尼?喂?你还好吗?惠特尼?——”他也不愿意给她写张字条,让她相信他没事,按他们提的要求去做,我会回到你身边,甚至不愿意在一张为他打印好的字条上签字,一样东西也不!
戈尔迪说,脸都气白了,“那么,我们饿死他,拷打他,砍下他一根指头送给他的妻子,表明我们是来真的!”
长腿说,慢慢地,几乎是太慢了,“——不,他会醒悟过来的,你等着,我将和他理论理论。”
她这样做了,她尝试过了,在奥德威克房子的泥地地窖里,那个男人像前些天一样被捆着,眼睛被蒙着,套在他头上的帆布袋只是偶尔被取下来。看见在场的那些带着面具的、穿着厚重衣服的人的身影,他可能仍然相信这些是男人,甚至是有色人种的男人。长腿的声音柔和了一点,低低地,有目的地,友善地指出,这对每个人都是有利的,对吗?——只要他合作?——因为他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家有一百英里,他的妻子一定非常担心他,还有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很担心——这表明不管是谁绑架了他,对他家庭生活是不熟悉的,因为玛丽安娜是凯洛格唯一的孩子—— 一百万美元对某个已经得到这么多钱的人算什么呢?——“一个像你这样富有的家伙,凯洛格先生!宁可死也不付钱!是这样吧!”
尽管如此,死这个词好像并没有吓到他,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简直不可思议,长腿没有想到会这样,她虽然没有惊慌,但她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惠特尼·凯洛格,以主的名义,是一个商人,他与钱打交道,钱就像他人一样重要,现在他拒绝谈判,这种反应不正常,几乎像个生性怪癖的人。在停车场,他曾经非常害怕,而现在,他好像在某个她们不能抓住他的地方。长腿和瓦奥莱特曾经接触过他,在他的家里,在
教堂里,与他握手,大声谈笑,他曾是活泼有趣、充满活力的;但是,现在,他成了“狐火”帮的俘虏,好像他撤离到他自己深处的某个地方。
“——只是他的身体本身,被我们制服了!”
然而,这个身体本身,他们当然要照料,得让他吃东西,或者说试图让他吃东西(这厮拒绝吃东西),得给他端屎端尿。
还得无时无刻地看着他,白天和黑夜,两盏煤油灯点在地窖里,白天和黑夜,至少得有两人武装看守。
当然,长腿经常下到地窖里,想想,这就像一个房间,我们都在这个房间里。
第一天,就是说5月30日,托伊·布奇开着“闪电”去发信,信投进了一个很普通的邮箱里,就在城边上,邮件是一个小小的、精巧的邮包,邮包上注明:W·凯洛格夫人,杰利弗广场八号,哈蒙德,纽约——邮包里装有WKJ的缀绣着姓名字母的亚麻布手帕,他粗大的镶着玛瑙的共济会会员金戒指,他的驾驶执照,还有长腿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条:
你的丈夫活着,没事,只有在付了一百万美元的赎金后,
他才能被释放。等待指令!
不准同警方联络!!!
一时冲动,长腿用弹簧刀割破手掌心,在纸上涂上血迹,向敌人证明,我们来真的了。
可是,与凯洛格夫人联络也不如长腿期望的那样容易。
是的,拨打她的电话号码并立刻得到回答是再容易不过了;然而,当第一声铃响,在电话里,凯洛格夫人情绪太激动——她一点也没有明白这是一桩生意,当然,她更不知道,无论如何,以主耶稣的名义,她的丈夫会被放回来。
就这样,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直哭,不能连贯地说话,而长腿却希望与她理性地谈判,她在电话听筒上蒙上一块布(就像她从电影上看到的那样),长腿很难听清一个字;长腿就开始着急,紧张得出汗,而由于凯洛格夫人的延误,通话就可能被跟踪,因此,长腿赶紧挂上听筒,好像那是一条蛇一样。
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再一次打过去,可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问题是WKJ不愿意合作,不愿意同他的妻子通话。
这个可怜的女人哭泣着,恳求着,哀求着,你不得不相信她是绝对有诚意的,“——我怎么付钱给你?——如果我不知道惠特尼是否还活着?——我怎么能,你怎么能指望我,哦,求求你发发慈悲,让我同他通话——”因此,长腿厌烦地说,“他不想同你说话,大妈!”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没有人记录下来,马迪—猴子没有记录下全部……因此,事情变得神秘莫测和不祥。时间在流逝,每一个小时就像是拉伸某种高密度高强力的物质,但实际上,这些天,以二十四小时为单位,又在快速地轮回着。真让人发疯!就像在高空飞着!而每一天她们都无法与凯洛格夫人达成任何交易,不能拿到钱——每一天,她们的俘虏就在这儿,就在这间房子里,他的大凯迪车就藏在干草房里——每一天都是你几乎不想去想的冒险。
马迪·沃茨是长腿的心肝,她也伤了长腿的心,这是她对她说的:绑架是死刑。
而长腿不屑一顾地说:我们不会杀他,我们也不会被捉住的。
* * *
哈蒙德的报纸上没有关于这位百万富翁失踪的消息,地方电台也没有。
好兆头吗?这意味着凯洛格夫人遵守了指令没有联络警察吗?
长腿共向凯洛格在杰利弗广场的家打了十一次电话,大部分电话都是在哈蒙德的公共电话亭里拨打的,或者在哈蒙德郊外的小镇上打的,有一两个电话是从远在安大略湖的桑赫斯特的乡间加油站打的。长腿害怕电话正在被跟踪,但是,同时,她脑子里的另一部分,从逻辑上分析,她有理由认为凯洛格夫人信守了约定,她不想她所爱的惠特尼被杀,不是吗?
无一例外,当长腿拨打凯洛格夫人的电话,这是个很快就被记住的号码,电话总是在第一声铃响后就被接听了,大部分是凯洛格夫人接听的,有几次是玛丽安娜。(长腿被罪恶感、悔恨、羞愧所折磨,只要求凯洛格夫人说话——她不想认为,不,她不认为,玛丽安娜应该知道绑架,知道威胁——她应该知道的是,她的父亲失踪了。)(长腿一点也不想认为有许多人已经知道小惠特尼·凯洛格不见了!——像他这样一个做生意的人。)可是,电话每次都是凯洛格夫人接听,总是,或者差不多总是,在那儿,而谈话总是混乱的、不连贯的、令人不满意的。她身上透着冷汗,会喊叫着,“我要挂了!你他妈的,我想你是想要他死吧!”
他妈的只有这个身体本身在“狐火”帮的控制中。
这也就是说,他在她们的照料下,这是她们的责任。
你禁不住为他感到难过,像他这样忍受着痛苦,他当然会害怕,却没有表现出害怕,好像他知道(但是,他怎么会知道呢?莫非他能看进脑子里去?或者丧失了意识?)“狐火”帮计划是不管怎么样也会放了他,一个星期左右,即使没有付赎金。
当她们让他吃饭时,她们不得不摘下系在他脸下部的布带子,不得不吃力地拉出塞在他嘴里的被唾沫湿透了的破布,眼睛还得蒙着,手腕和脚踝当然也得捆着,是的。但是,他拒绝吃东西,就像是一个巨体婴儿,他紧咬牙关,拒绝吃任何和所有让他害怕的食物。是的,这不是你所期望的。他还不多喝水,只有几次,在无助的肌肉痉挛后,这可怜的家伙喝呀,喝呀,大口地喝着拿到他嘴边的杯子里的水——就像他要渴死一样,但却希望拒绝它。
“来吧,伙计,凯洛格先生,”长腿诱导着,与兰娜交换了一下眼色,“——你不想活下去吗?”
兰娜说,被激怒的声音伪装得不是很成功,“你不想通话吗?”
然而,不,不,他不想,舔舔他那因擦伤而肿大的嘴唇,可以看出他的舌头上有一层白苔,对他的嘴来说,舌头好像已经太大了。但是,他不说一个字,好像他的嘴是水泥做的。
灰白的毛发从他的嘴上长出来,活像一老酒鬼。
从他的腋窝下散发出一种像烂大葱的臭味。
领子硬挺的白衬衣早已没了光泽,脏兮兮的,有的地方还破了,它可能是别致的、优质的,但现在不是。
戈尔迪说,以一个男人的口气,“我们必须他妈的停止,我说,我们砍下他的一根手指,你知道,在电话边上?这样他的妻子能听见他,这样,他就得说点什么?”
长腿脸气得煞白,没有回答。上到楼上,她冲着戈尔迪说,“上帝,你不会说话吗,说那些话,我们的想法是,我们不能伤害他,我们保证过的,我们不能砍下他的手指,接下来会是什么?”
她们之间有片刻前所未有的僵局。戈尔迪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她们的脚,你可以认定她忘记了具体的计划,长腿精心制定的计划,是的,她们保证遵照计划,但是,也许戈尔迪忘记了?——“狐火”帮的其他一些姐妹也忘记了?
兰娜有力地说,“戈尔迪的意思是——只想吓唬他,我们当然不必砍下他的整个手指。”
很晚了,轮到长腿看守,V.V.一言不发地坐在她旁边,煤油灯发出万圣节般的光,照射在WKJ的身上。他可能像睡着了,或者可能只是没有了知觉。轮到长腿了,她知道为什么,回想起这个人在教堂里,在他的家庭座位上,他的座位上,祷告着,低着头,紧闭双眼,或许,也就是或许,他现在这种怪异的行为,就像一块岩石一样,与他妈的宗教有关。
也就是说,他的特别的基督教:宗教,这个富人的宗教。
好像拥有自己的工厂和公寓还不够,拥有数千雇员也不够,还要他妈的拥有上帝,好像天堂本身是他的另一部分财产,他知道在里面有他的地方!
我做错了吗,要放弃太迟了吗,我毁了一切吗。
她没有想这个,长腿没有,“狐火”帮从不说对不起!
一个姑娘在屋顶上飞奔,迈开长腿飞奔,长发在风中飘扬,你们没有人能抓住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尝试。
* * *
6月3日,星期天,“狐火”帮的终结。
或许她们,她们中的一部分人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年轻的姑娘们在楼上睡着了,或者试图睡着,磨着牙。将要发生什么,我们将要做什么,我想回家,马迪在几英里以外,她的心像拳头一样收得紧紧的,长腿?为什么你不听我的?
长腿,宽恕我吧。
6月3日,这天嘀嘀哒哒,很长的一天,就像货运车一样。下午六点,她们并不绝望,但是,她们很严肃,是的,“我们把他弄上楼来,在厨房里,这样他能在电话里谈,可以吗?”
“但是,他不愿意谈。”
“他愿意,他会的。”
“如果他不愿意呢?”
因此,她们来到楼下,来到这个她们制造恐怖的地方。长腿蹲在这个肥胖的、她们已经开始憎恨的怪物一样的家伙的身边,说,不,她恳求着,“看着,为什么你不愿意说话?为什么你不愿意说话?为什么你不合作?像你的可怜的妻子,她担心死了,总是在问你还好吗,她正在等你的一句话,嘿,伙计,你得合作!”
没有反应,这家伙只是摇了摇头……几乎觉察不到,不。
“我们现在就给你妻子打电话,你得跟她说话,站起来!”
戈尔迪和V.V.帮忙拖他,长腿用枪管戳他的肚子,但是,他像一个死人一样沉,连他的身体也不合作。得进行一些锻炼。
这样,她们喘着粗气,让他向后退了一步,因此,他半躺在泥地上,呼吸粗重,淌着汗,他的手腕和脚踝仍然被用包装线捆住,捆得太紧,包装线已经深入他的肌肤。但这是必须的,眼罩也还套在他的头上,可怜的家伙就像他妈的一具以某种特别的方式弄出来的死尸。但是,如果长腿感觉到一点怜悯,她同时感觉更多的恼火和愤怒。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他妈的!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要,你就可以自由!
这是可能的,哪怕现在,长腿相信。
所以,要做的事就是让WKJ站起来,上楼去,对长腿来说,对戈尔迪和V.V.也一样,整个世界被浓缩到手头上的这个问题。没有时间想这个小时以后下一个小时的事情,当然更没有时间去想明天早上的事情,更不用说再下一个早上的事情了。
这样,长腿蹲在这个斜躺着的男人的前面,手中握着一支枪,用枪把捅他。她很恼火,很不耐烦,就像一位面对一个问题小孩的母亲。她用枪把捅他的膝盖,这样,他能感觉到(她觉得他感觉到了疼痛,但是,还是那样,他不作反应),而戈尔迪则手持着枪紧挨着长腿,枪管直指着WKJ的脸。他的两眼被蒙着,他看不见她。而V.V.则蹲在长腿的后面,右边,没有拿武器,像往常一样警惕地提防着。这个敏捷如蛇的十五岁女孩几乎还没有发育,最多像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狐火”帮的盟血姐妹们虽然知道她叫V.V.,但对她其他的事知道得很少,只知道她是一个七个孩子的家庭中最小的孩子,住在城市贫民区附近,她的父亲打零工,两个兄弟在红岸管教所,她的母亲很久前就抛弃了她,让“狐火”帮姑娘们将她带走,并祝她们好运,我控制不了这小丫头。但是,V.V.是个极其忠诚的女孩,她很勇敢,如戈尔迪所说的,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并说服众人让她进入“狐火”帮,她一点也不自私,愿意牺牲睡眠,这样长腿、戈尔迪、兰娜她们就可以睡觉,她还很孩子气的喜欢旧衣服(她穿着太宽大的牛仔裤,破破烂烂的毛衣,小巧的白色短袜边上绣着粉红色的大象)。她总是让其他人觉得尴尬,捧起她们的手,吻她们的手,咯咯笑着,结结巴巴地说着很多的感谢,让你听着起鸡皮疙瘩,因此,长腿不得不哄她,让她平静下来,跟她说,你看,“狐火”帮是你的家,就看你能给予什么,你需要什么。而现在,在实施绑架后的第五天的黄昏,长腿试图说服WKJ,她说,“行了,我们是认真的,见鬼,你听见了吗?”长腿的眼睛由于筋疲力尽而深陷,她用枪把狠狠地捅着那个家伙的膝盖,他好像有反射功能似的,或许可能他也失去控制了。WKJ两脚一起踢在长腿的身上,手枪从她的手指间飞了出去,长腿自己也绊倒了。V.V.拾起手枪,颤抖着瞄准WKJ,尖叫着,“混蛋,不准你碰她”——眼看要发生事情了,长腿猛推了一把V.V.,枪掉在地上。嘭,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38手枪的子弹射进了WKJ的胸膛,血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