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岛网(www.5yoodao.com)游岛文化区游岛网文化8+1 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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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六、“狐火”“陷阱”(2)

她觉得她越来越像一个小伙子了,这可以从她的皮肤和漂亮的衣服看出来。她知道她长得好看,这使得她笑起来不像女孩子那样笑(因为也许她不愿意),而是像一个小伙子那样在梅里特林荫大道的一座威严的老房子里来展现自己。
  一个大约五十开外的男人出现在门道里,他的头很大,身体胖乎乎的。他邀请长腿进屋,“嗨!——我是B.J.拉克。”他说道,并伸出手来;长腿平静地说,“嗨,我是麦克·萨多夫斯基。”这名字从她的舌头上平稳地滚落下来,因而B.J.拉克毫不犹豫就接受了这个名字,尽管他吃惊地望着她,不是吗?—— 一个身穿棕色斜文软呢运动衫、胳膊肘上打着补丁、裤子上没有折痕的神情紧张的年轻人。他的握手动作敏捷,手心湿润,含有试探性的意味。
  长腿跟着B.J.拉克沿着两旁挂了绘画的走廊来到一个家具精美、灯光柔和的房间里。在长腿的眼里,这既不是一个办公室,也不是一个私人生活的空间:这里拥有一张老式的卷盖式书桌,一些装了软垫的太妃糖颜色的皮椅以及地板上的酒红色地毯,而那酒红色的地毯尤其抢眼,漂亮极了!
  长腿想到的是,钱。
  她笑了,露出一排好看而洁白的大牙,步子有点像推销员那样大步流星,充满自信,“他”就是适合这份工作的人选。
  B.J.拉克马上开始说话了,他话说得很快,他的产品是梅里特百科全书,销售技巧是上门推销,“麦克·萨多夫斯基”有这方面的推销经验吗?——与公众面对面?——长腿平静地撒谎说,她在推销这个行当里干了很多年了;而且她最近就职于著名的汽车经销商埃斯·霍尔曼的“帝国新车和旧车商行”。“霍尔曼先生答应他会给我一份特别优秀推荐书,”长腿欢快地说。
  几卷厚厚的梅里特百科全书堆在拉克先生的书桌上,每卷上都镀了金。拉克先生邀请长腿查看这些书,长腿假装饶有兴致地看着,同时也意识到拉克在打量她,他眼睛放着光芒,舔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已触到她的帽子上了,也许这是粗鲁无礼的表现?
  B.J.拉克博士:他的脸像一个布丁,小眯眼,鼻孔里、耳朵里尽是毛。他的头发是泛白的浅棕色,长得很稀薄,也不均匀。他呼吸很重,好像有哮喘症。他的胳膊肘支撑在书桌上就像是一台带闪光灯配置的高级照相机。
  拉克试图说得清楚,注重事实,他询问了麦克·萨多夫斯基的背景如何?——学业怎样?——她住在哈蒙德市哪里,靠近他的家吗?他让麦克简单地“谈一谈”——给他展示一下他的“个性”。于是长腿尽最大的努力笑成推销员笑的那个样子,注视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快活地说起天气、哈蒙德市新闻、在美国受到良好教育的价值、智慧的价值以及一生中坚持“完善自我”的重要性。
  一开始她有点局促不安,尽管她很小心不让这一点显露出来,可是拉克的目光落下了,好像是不情愿地落到了她的脚上(她的又长又瘦的双脚,很明显不像是女人的),然后慢慢地抬起来,就仿佛是在亲切地对她的脸说话一样。
  拉克接着再问了几个问题,看样子他很尊敬她,或者说他对麦克·萨多夫斯基和蔼可亲,并使劲朝她微笑,一只眼睛眯起来,好像要鼓起勇气来。他清了清喉咙,说,“你的帽子——在室内你也总戴帽子,麦克?你可不可以——拿掉它?”
  “当然可以,”长腿说,她小心翼翼地拿掉她那顶奶白色的小山羊皮的软呢帽,不至于弄乱她那用芬芳的头油往后梳理成波浪状的浅色金发。她将帽子淡然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在这时,她听见拉克的急剧的呼吸声。
  拉克羞怯地说,“麦克,你多大了?”
  长腿抬起眼,平静地望着拉克,有好长时间她没有做声。长腿在想,这个狗日的想干什么?我是来找工作还是干什么?于是她说道,“我想我告诉过你我二十五岁。”
  “可是你看起来……要年轻许多。”
长腿下意识地耸耸肩,她觉得她的脸在发烧;她讨厌拉克盯着她看的样子,还有他靠近她的样子。(他坐在一把有滚轮的转椅里)
  他说,“你刮胡子?”
  “刮胡子?当然。”
  “你的脸是那么……惊人的光滑。”
  长腿又耸了耸肩,很生气。她将注意力转到那些梅里特百科全书上,从I卷,到A—E卷,随意地乱翻了一气。她的一生多半时候都心烦意乱,一直很不安宁,坐不下来,自然也就没读什么书;对她来说,要集中精力很困难,但是像飞檐走壁、翻越墙头这类需要平衡的体力活,她可以协调得很好,而且动作敏捷;她还可以从她的夹克口袋里掏出弹簧刀,打开,举起来,动作极其神速,如闪电一般……或者,即使不是拿来用的话,也表明她做事的认真。
  猝然,门铃响了,声音刺耳,跟乌鸦的叫声似的。起初,好像是她先听到,拉克好像没有听见;然后,他慢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身子不稳,心神不定,“另一个来面试的人!这么快!不要担心,麦克,我把他送走!”他轻轻地碰了碰长腿的肩膀,好像是经过她身边时碰巧触到的。长腿意识到她一直闻到的是什么了,尽管一时还没有完全明白那是什么:威士忌,有一层强大的李斯特防腐液保护屏。
  拉克出去了只一分钟,长腿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这个房间。她打开了几个抽屉,但没有发现任何她感兴趣的东西,都是一些证件、公文,以及一些削好了的铅笔头。在一个中央的抽屉里,有一本陈旧的、经常用的地址簿,里面塞满了纸条,甚至是餐巾,上面记录有详细的人名和电话号码。
  拉克回来时,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长腿……是抱歉吗?他叹了一口气,试着笑了笑,露出一副一个迫不得已改变自己决定的男人的尊容。
  他说,“我——我想我面试了好些天,可是——”
  长腿说,“你的意思是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嗯,我——”
  “怎么了?”
  “哦,不,没怎么!可是我,我——”拉克的目光落到照相机上,他快速地说了,“如果我给你照相,你不介意吧?我发现,这是记住一个人的脸最切实可行的方法,附在档案里。你知道。”
  长腿发愣了。“好吧,我想。我就坐在这儿吗?”
  “哦,是!哦,是的!就——那儿。”
  拉克一阵忙乱,用照相机给长腿拍了六张快照。长腿忍不住斜着眼,往后退缩。而拉克就愈靠近瞅她,还喃喃自语,几乎是像唱歌一样,“……太漂亮了。太……美了。”
  长腿说,她的女低音尖锐地扬了起来,“瞧:我得到了这份工作,还是没有?”
  “我曾经是……最出色的飘逸的年轻人……就像是一个希腊式的雕塑头像。”
  我不相信这点,长腿想,她凝视着拉克那只放在她膝盖上的手,她几乎冷静地嗅着那个男人温暖的酒气,看见他眼里刺痛的希望、勉强和绝望。那就好像是拉克的心灵在违背他的意志;长腿感受到了他的极度痛苦;但是她不会对他有任何怜悯。一个触摸了她的男人!——她!那只手,起先是害羞地开始朝着她的大腿摸上来,现在是活泼地、贪婪地摸了上来。
  长腿像蛇一样灵活,旋即推开了拉克的抓摸,跳开了,拿出她的弹簧刀,这可是她以前练过多次的动作。当拉克目瞪口呆发愣时,长腿已将那锋利的刀刃横在他的面前,挥舞着,就像舞动着一把直直的剃须刀。
  “哦!——哦,天哪——”
  拉克站在那里,摇摇欲坠,血从他的手指里慢慢渗了出来。
  “哦——你干了什么好事!你——你伤了我——”
  拉克朝后面倒退着,步履蹒跚,一半身子跌落在他的椅子里。有好一会,可能是眩晕,被激怒的长腿的心快乐地跳动着,敲击着她的肋骨,她要用刀子狠狠地去刺他……可是天哪,不,这个男人是无害的,这个男人是可怜的。他惭愧地哭泣着,将脸掩在他的手里面,说他无意触摸她,只是想看看她,钦佩——“请饶恕我吧!不要告我!我只是想——”
  长腿狡猾地说,“是,我就要告你!就去叫警察!”
  “不,请不要,不要那么残忍——没必要那么无端地残忍——”
  B.J.拉克坐在他的转椅里,一副挫败的模样,血从他的手指里流了出来。他哭着,长腿还没有见过一个成年男人哭过,她发现她很喜欢这样的景象,真是棒极了。要是她的“狐火


”姐妹也能目睹这样的景象就好了:血和眼泪。太棒了。
  拉克一直喃喃自语,他已经失控,只是一会儿,他不是有意要触摸她,只是一会但是——现在是永远。她能饶恕他吗?——也就是说,“麦克·萨多夫斯基”能饶恕他吗?“亲爱的,英俊的小伙子——不要这么残忍!你吓死我了!这还不够!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家庭将会——毁灭!我发誓我以前从没有——像这——”
  拉克战战兢兢地偷看长腿,可他仍然很激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出现褶皱,布满血点。刀子的轨线从上至下,从左到右,掠过他的左脸颊,到了他的上嘴唇,最后刺进他的右脸颊,划了一道约一英寸长的口子,那伤口活像一个洋洋得意的呵欠。血很快流了出来,但很细,因为口子并不深。如果长腿想要刀口深一些,她会让它深一些的。她轻蔑地说,“你不用害怕。别想它了。”
  拉克去拿他的钱夹子,他哭泣着摸索他的钱夹子,它却掉在地上了。他请求长腿拿走他所有的钱,拿走他的表、他的戒指、他的照相机,哦,一切东西,还有更多的钱,他不确定他到底有多少钱,但是在一本书里还有更多的钱,那本书放在壁炉上方的书架上,硕大无比,是奥特朋①的《北美的鸟类》……
  长腿灵巧地弯下腰去,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擦擦她的带有血迹的弹簧刀。她用假装的小男孩的声音说,“先生,听起来你是想贿赂我呀。”
  * * *
  到晚上九点钟,长腿回家了,与我们一起待在我们心爱的“狐火”家园。当我们听见“闪电”开进车道的声音时,我们中有些人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接着,一分钟后,长腿风一般来到厨房里,又高又瘦的她身穿暖和的灯心绒夹克,人人皆知的长长的双腿,那顶狡猾的帽子斜扣在一只眼上,整个人容光焕发,格外漂亮。我们都盯着她看,猜想她带着一架照相机到底要干什么,一架带闪光的专业照相机,她将一个男人的镀金腕表放在厨房的桌子上,还有一枚沉甸甸的中间镶有玛瑙、周边有小小的钻石的金戒指,还有一个满满的纸袋,里面芬芳扑鼻,原来是大麻(这就是说长腿在回家的路上到下街区停了一下)。此刻她吸引了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那些不在厨房的人听见一片惊讶的尖叫声、笑声和骚动,都赶紧跑了过来——她拿出一沓钞票来,主要是二十和五十的,直到加起来,一共一千一百十六美元。
  我们目瞪口呆,哑巴一样,就像是呼吸停止了一样。
  直到最后,戈尔迪十分惊讶、十分敬畏,她与长腿的不和,她对长腿秘密作决定的憎恨,立刻化为乌有。她目不转睛地说,“天哪!你到哪里弄来这些?”
  长腿镇定自若,笑了笑,说,“——只是一些落到我设置的陷阱里的东西罢了。”
    
  就这样,“狐火勾引行动”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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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狐火”帮勾引行动(1)

杂 录
  1955—1956年冬
  条目:位于纽约哈蒙德市的南主街的火车站亮堂的候车室新近经过粉刷,站内布置有许多供旅客休息的人造革椅子,那上面坐着一位看上去孤独的大约十七岁的女孩,漂亮的长着雀斑的脸蛋,卷曲的红头发,发育完全,但不臃肿,而是丰满结实。她从钱包里掏出小粉盒,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在小镜子里的形象。她正在补唇膏,那种从“一角钱魅力店”买来的粉红色的唇膏,希望这会有所帮助。这就是她正在做的一切,她在等待着,彰显着她的孤独和她那卷曲的红发,不清楚她在等哪一班火车,自从她下午七点进入火车站,她就一直坐在候车室的一个角落。到七点四十分,她引起了一个旅行者的注意,表面看上去,这位先生是一个同路人,四十多岁,健壮,姜黄色的头发向后梳理着,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他有着慈父般的面容,穿着驼毛外套。我们看见他接近这位红头发的女孩,女孩抬眼吃惊地看着他,但是,他是友善的,他微笑着,没什么可害怕的,没什么要提防的,他坐在女孩身边。很快,他使她放松下来,她笑着,咯咯地用手捂着嘴笑,我们看见,也许这位女孩有点太信任这位陌生男人,或许她是那种没有自信的、自责的女孩,经不住男人的关注和奉承,因此,天真幼稚,或许,她也是太孤独了,她接受了这位男人的邀请,跟他去某个地方,喝杯咖啡,或喝杯酒。他领着她走出候车室,侧向瞅着她,好像不能相信他的好运,眼里露出急切的贪婪的渴望,女孩没有注意到。他们出去了,消失在刮着风的夜色里。这个男人指引着女孩穿过停车场,去他的汽车?她真幼稚到跟他进他的汽车?
  我们在停车场等着。
  条目:我们六个或七个人坐在“闪电”里,在纽约州高速公路上开车走了四十英里,来到恩迪科特。那里是罗切斯特的郊区,那里有一家迪凯特旅馆,建在高地上,很豪华,点缀得像圣诞树。我们中的一个,皮肤极白、嘴唇红润的那位,长着大大的杏李似的眼睛,光滑发亮的黑发,就像一道瀑布从她的脸边披下来,是的,这一位,你认识这一位,她穿着一套惹眼的黑色山羊皮套装,脚蹬高跟皮靴。她站在旅馆的大厅里,搜寻着她的手袋,华丽却闷闷不乐的女孩,很难判断她的年龄,可能是十九岁?二十二岁?十七岁?终于,一个男人靠近她,开始的两次被礼貌地拒绝了,但是,第三次靠近看上去奏效了,时机成熟了,他那自鸣得意的小嘴,显示他上钩了,他的眼睛透着急切,怀有希望。
  后来,超速往回开的“闪电”一路装满了笑声,我们中的某些人已经醉了,疯狂地像火柴被一根接着一根的划着了火,瓦奥莱特·卡恩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她告诉我们:“我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我的意思是我有准备,你知道,像在最后的时刻,开始给那混蛋脱衣服的时候,你知道,或许,好像正在解开他衬衣上的扣子。但是,时机来了,我很幸运,连那我都不用干,他吓坏了,我的意思是他很快真的吓坏了。你看,当侍者拿着一瓶酒走进房间,他将我迅速藏进浴室。因此,我估摸准时间,就在侍者离开的时候我正好走出来,就像,你知道,我想他帮助我,但是,他并没有看见我,我是说侍者没有看见我,我把时间掐得刚刚好。所以,那个可怜的混球,我猜想他给了我一个假名字,但是,他说,他的名字叫‘布拉德利’,可怜的布拉德利盯着我,因为我变了——在浴室里,我弄乱我的头发,敞开夹克,几乎要从肩上掉下来,我大声哭着,我哭得那么厉害,我几乎停不下来,就像从山上冲下来那样,你知道吗?—— 一旦你去了,就容易了,无论如何。布拉德利说,‘哦,上帝,维罗丽卡,怎么了?’我差不多是在尖叫了,向后退着,说,求你,别伤害我,哦,求你,我只有十五岁,我不想在这儿,我说,我今早从家跑出来了,警察可能正在找我,我爸爸会叫警察,他是美国陆军的上校。布拉德利吓坏了,我想他快要晕倒了,或者要得心脏病了,或其他什么事情,因为,这么快一切都变了,我的意思是,一分钟前,我就像笨蛋一样,他妈的跟他上来进了房间,让他把我推进了浴室,到了这种程度。接着,一分钟后,我就像疯了一样哭泣,像这样跟一个未成年人,这是很严重的,对不?——因此,他当然付了钱,他没这样说,他说,他从没想要碰我,‘没想碰你头上的一根头发,维罗丽卡,我希望你相信我,我自己有一个女儿——’这样,总之,他从他的钱包里数钱,他的手颤抖着,真的,抖得厉害。我猛烈地哭着,我分不清那是多少钱,直到下了电梯,我一数,二百七十七美元,而且,他妈的没有所得税!”
* * *
  条目:她的名字叫洛里,或许,她的名字可能叫路易丝,有时又是爱逗的露露。这是个身材匀称的姑娘,长着一头惹眼的浅色金发,像玛丽莲·梦露的头发一样卷曲,她会像玛丽莲·梦露一样撅小嘴儿,她还会像玛丽莲·梦露一样穿着紧衣裙和带钉的高跟鞋,摇摇摆摆地迈着猫步。以她的年龄来说,她是个发育成熟的姑娘,可是,她有多大?她刚离开学校——高一没读完,在拉思拉普药房做事,进出药房的男人,结过婚的男人,离婚的男人,有的目光游离,有的如掠食动物的眼睛。在一次拉思拉普药房快要打烊的时候,一个家伙上来跟她搭话,开一些拙劣的玩笑。她并没有接茬,因为她不是那种女孩,虽然她长着那样漂亮的头发、红嘴唇,姣好的身材,或许她是个信天主教的好女孩,那个家伙是个信天主教的好丈夫和父亲,你当然可以打赌。没过多会儿,当她离开药房,他会在路边的车里等着,那车是真的会让人吃惊,一辆好车呀,漆黑发亮的林肯房车。他微笑着说,他希望她和他一起出去,兜兜风怎么样?只是接着聊天而已?
  这样,他们飞驶到了哈蒙德北面的一个小镇,这个地方叫塔纳斯维尔。他们来到塔纳斯维尔客栈,那里的酒吧招待一般情况下不检查身份证,酒吧有一自动唱片点唱机,埃迪·费希尔正在演唱一首情歌。这个叫史蒂夫的喝醉了,他是爱尔兰人,总会突然醉倒,就像从一段楼梯上滚下来一样,没有预兆。他抓着露露的手,差不多要哭了,他说,他已经四十七岁,你会相信吗?但他不相信。他有妻子,五个孩子,你能相信吗?露露轻柔地说,她想回家。可是史蒂夫不听,他很伤心,抚摸着她的胳膊,用他自己的胳膊碰她的胸部。真孤独,他说,他戒酒戒了三年了,戒得彻彻底底,但是,如果那是你必须要过的生活,如果那就是生活的全部,天哪,你会跟死了没区别。因此,他又开始喝酒,不过只在周末喝。但是,他家里的人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对他们倒不会有伤害,无论如何这不关其他任何人的事。在停车场的车里,史蒂夫试图亲吻露露,但是,她躲开了,她显得害怕,显得年幼。然后,他钻进车,她说,求你,开车送我回去,求求你。这样,他开出车,开出公路几英里后,他开下公路上了一条小道,他快要哭了,很难听清他说的话。他说,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是多么看重她。他说,他也曾有过她现在的这个年龄,不过是很久以前。他说,他敢打赌,她为她的眼睛感到难过,她的眼睛是没有准星的那一种。他打赌,年轻男人对这样的眼睛会很冷酷,冷酷,但是,他认为她很漂亮,他认为她很美。
  这就是那天晚上,还有另外一个晚上,再一个晚上,最后,露露让他亲吻了她,但是,她不让他在想碰她的时候碰她。他总是道歉,对不起,他想到在离他家较远的地方找一间房子,他说,但是他又不敢,你知道他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吗?从来没有,单独地?当他还是一名高中在校生时他就结婚了,然后,孩子们开始接踵而至,他从没有单独生活过?——那是事实。
  哦!是的!露露轻柔地低语。
  露露是有同情心的,但是,她是诱饵,也是钩勾。
  露露是狡猾的,她是钩勾,也是诱饵。
  史蒂夫在哈蒙德上街区的埃尔姆伍德街租了一套房子,不是用他自己的名字,不过,到这时,露露知道了他的全名。是的,她知道了他家的地址,知道他做什么生意(奥唐奈父子殡仪馆——史蒂夫是其中的一个儿子),她还知道了其他有关她这位怀着希望的情人的生活,那些都是这个自怜的醉酒者告诉她的。现在,到了钱倒手的时候了,这是“狐火”帮新近确定的原则:“钱总是要倒手的!”
  你打赌吧。
  条目:然后是“杀手”,不知道从这个时辰到下一个时辰她有多高兴、很高兴、最高兴,她从未有过,与狐火帮的姐妹们生活在一起,没有任何成年人的干涉和呵斥,抑或她几乎总在害怕,害怕她们正在做的事,害怕警察,害怕将要发生的事。“杀手”穿了一件时髦但很便宜的假皮短外套,是长腿在圣诞节后的大减价时给买的,紧身黑裤,性感的齐膝皮靴是瓦奥莱特的。她急于向盟血姐妹们证明,她像她们一样勇敢,愿意抓住机会随时拿回钱来。是的,说实话,她也很兴奋,展现狡猾和卑鄙也会找到快感,是的,尤其是去伤害“别人”,特别是男人,她们的主要敌人。就这样,一天晚上,“杀手”沃茨,羞怯地坐在了哈蒙德市的芒特街特雷尔威斯巴士线的纷乱的候车室里,等待将要来临的东西。
“钱总是要倒手的!”
  “‘狐火’燃烧,燃烧吧!”
  她们一直在“闪电”里喝着啤酒,所以马迪感觉挺好。事实上,她一直感觉很好,吸一口烟,将烟深深吸进肺里,她喜欢这样。这是一个四月的冷冷的雨夜,星期三或星期四,是上学的夜晚,但是,见鬼,马迪最近老是逃学,她已落下了很多课程,她再逃一天的学,或者逃掉所有的学,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她已经处于平静状态,她突然感到,什么都不要紧,除非你让你觉得这些很要紧。
  甚至连“狐火”帮财政危机带来的负担最近也有一些变化。希望某一天买座房子,财产——每月的帐单,付款——过去的债务——她们希望获得几千美元,去支付缪里尔·奥维斯在医院的帐单,这些事情长腿都揽给了她自己。我会考虑这些,长腿说,我会付清他妈的这些帐单,剩下你们要做的就是协助,无论如何,尽你们所能。
  每个人根据她的能力,每个人根据她的需要,长腿这样说。
  这是从塞里奥特神父那里获得的原则,长腿相信塞里奥特神父肯定死了,他早从哈蒙德消失,好像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要协助,长腿说。
  这样,“杀手”精神亢奋地坐在特雷尔威斯车站里,眼睛扫视着被遗弃在旁边座位上的一张报纸,她在等待。她是诱饵,也是钩勾,是钩勾也是诱饵,只不过她不是孤独的,她的几个同伙就在外面。她已经十六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有点营养不良,一双真诚的褐色眼睛,带波浪的鬈发剪短了,身材单薄,棱角分明,警觉,却又好奇。她已听见他们在谈论她,她有希望。兰娜正在用她那高傲的慢条斯理的姿态说着话,兰娜特擅长勾引,总能成功,哦,马迪是个可爱的宝贝儿,但是我不认为她特别漂亮,你知道吗?而丽塔激烈地说,该死,马迪每一点都像我一样漂亮,而我是不错,不是吗?戈尔迪最近则越来越有些不耐烦,可能是因为她永远不能做诱饵,因此永远不能作钩勾,因此,只能以她工作的工资的形式为“狐火”帮的财政做贡献,或者直接去偷。她没好气地说,我所担心的是,对于沃茨,她是个胆小鬼,她有点不像是我们这种人,你知道吗?
  有点不像是我们这种人,你知道吗?
  马迪偷偷离开了,她的心被刺伤了。哦,好痛心!这样不相信人!她不想偷听其他人为她辩护,如果她们为她辩护。
  马迪从未在日记里记录对自己的怀疑,或者“狐火”帮成员对她的怀疑。啊,1956年的春天,她充分认识到,事情正在走向……转向……终点。就像“闪电”开到速度的极限,再上去一点点底盘就开始震动、颤抖。“狐火”帮新成员有阿格尼丝、“V.V.”、马里恩、金尼、托伊,这些姑娘她不是很信任,她对她们也不太了解,当然长腿除外,长腿总是除外的,她以她的生命信任长腿。帮女孩,彻头彻尾的罪犯,荡妇,罗斯·帕克这样称呼她们,马迪也是她们中的一个,她就在这儿。
  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会发现我们自己有时总是处于这样的境地,不能说出为什么,怎么样。我在这里,我就是在这里的一个,没有别人。
  这样,“杀手”,1956年4月8日,在特雷尔威斯汽车站。
  在半小时内,有人接近了她,她意识到了,有几分钟,但她不想抬眼去瞅。他在她旁边坐下,好像随便地,碰巧落在了她的身边;然后开始交谈,也随便地,问她要去哪里,她是不是还在上学,她是不是单独一个人,她一个人这时单独在这里有点晚——她忘记长腿怎样教她的,不要回答任何人,任何跟她说话的男人,策略是立即作出评估,看他是不是有可能性,看他是不是像有钱的,以主的名义,别浪费时间在任何游手好闲的混混身上,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可是,她没有经验,她犯迷糊,她忘了这些,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她好像坐在船上,没有桨,也没有舵,她很快就被冲向下游,甚至看不见她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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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狐火”帮勾引行动(2)

哦,天哪,怕得要死。
  这个男人大约四十好几了,跟马迪在中学的一位老师挺像,那位老师声称很关心她,这使她分了心。这个男人留着平头,斜眼微笑着,眼角生了鱼尾纹,但有灵气,皮肤呈棕褐色,显得健康。这位在她的生命中从未见过的男人突然紧挨着她坐下,试图与她交谈,让她相信,他刚从佛罗里达回到北方,佛罗里达和太阳对身体的、心理的、精神的健康来说是基本要素。
  “杀手”盯着他,眨着眼,接下来将是什么?
  她想知道是否她的“狐火”帮姐妹们正从窗外看着她,她瞅了瞅那个方向,但没能看得很清楚。
  她在发抖,虽然候车室里很热。她微笑着,点着头,她的眼角努力眯成皱纹。只要微笑,只要卖弄一点风情,你说什么都可以,因为,他们并不在意听,长腿这样教过她——所有他们想要的就是将你单独带到什么地方,这样,他们就可以将他们的那东西伸进你的身体,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不要担心。
  几分钟后,这位刚从佛罗里达回来的棕褐色的男人问这位穿着假皮外套的姑娘,愿意去吃点东西吗?——她看上去饿了,他说,带着慈父般命令的微笑。
  她慢慢地说,好吧,我想,她的胃在打鼓,不过她已经站起身来,向汽车站的自助餐厅移动。但是,这个男人说,不,碰碰她的胳膊,说,让我们去别的地方,更好的地方。
  就这样,他们出来了,在大街上,呼吸着湿冷的空气。姑娘向四周张望,没有看见她认识的人,“闪电”在哪里?——没有停在可以看见的地方。
  这个男人穿着军用防水短大衣,质量很好,但不是新的,皱皱巴巴的,好像他刚在上面睡过了一样。他很兴奋,他在手帕里喘气的样子就是迹象。
  他问她住在哪里,多大了,大得足够吸烟了,我想,大得足够单独出行。他问她父母知道她在哪里吗?“杀手”回答了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地,像打喷嚏一样脱口而出,不,他们不知道!
是的,不久,我们的月经周期在每个月的同一个时间来到,这些“狐火”帮的姐妹们住在一起,睡在楼上的卧室里,到处是枕头,虽然就睡在地板上,但东西齐备,一旦有钱,我们就会有好床单,真正的羊毛毯子,甚至有床罩。
  正确的回答,确定。
  他们顺着人行道走着,人行道湿滑,姑娘努力保持着平衡。她的同伴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一定有很多男朋友,对吗?
  不,我没有!
  不知为什么,这个回答很可笑,有趣,两人因此开始大笑起来。
  收起笑,深呼吸,她迷失了吗?——这么快?“杀手”穿的性感的齐膝靴有点小,顶痛了她的脚趾,风吹起街上的碎纸片和沙粒,抬起头看见她的同伴,今晚月亮明亮而柔和,像一盏电灯泡,伸手够不着。
  住在一起的“狐火”帮的一个跟马迪睡一个枕头的姐妹曾经问她为什么读那些天文学的书,不是那位正好把这些就叫做“天文学”的姑娘,问她读这些书的目的,因为这不是在学校里教的课程。马迪思考片刻,说,这个严肃的答案她将在自己的一生中来回答,因为,天空总是在那儿。
  摸不着但在那儿。
  “杀手”说着,笑着,她饿了,是的,她是饿了。她饿了,她想要一块牛排,她想要法国烤面包、甜点,要冰激凌,她还要酒。
  这位皮肤棕褐色的男人说,他也想要酒,显示很尊重她的兴趣。
  好像她是一个活泼的、不可预知的动物幼仔,一匹乱跑的小雌马。
  他正在带她去一个他知道的地方,在河上,他说,那里有最好的牛排,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小姑娘,我保证。
  我饿了。
  当然你饿了,我也一样。
  他们沿着芒特街走出了商业区,经过一个灯光暗淡的洛里雷内衣店,半裸的矮人模特僵直地、可笑地立在那里,来到一个同样灯光暗淡的酒肆,前窗上拴着一个粗大的壁炉。这个皮肤棕褐色的男人取出带着的一品脱威士忌酒瓶,吸吮了一口,像绅士一般谦恭地,递给女孩。女孩有点厌恶地想推开,还有他的手,但她却听见自己说,哦,是,是,谢谢。
  她只用这刺激的液体打湿了嘴唇和舌尖,这就够了。
  我叫奇克·马里克,棕褐色的男人说——你叫什么?
  玛格丽特。
  什么?——听不见。
  玛格丽特。
  很好,玛格丽特,你是个漂亮的姑娘,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哦,是吗?
  如果我说你是你就是。
  是吗?
  她很快地侧着头扫了他一眼,心里很害怕。
  是的,汽车在那儿,怎么说那也是汽车的前灯,半个街区远,在他们后面慢慢地移动,跟着。
  是的,那一定是“闪电”,长腿向马迪保证过,她不会离开她们视线之外,勾引是危险的,因为这是战争。
  如果那是“闪电”,那么,长腿就在方向盘的后面,戴着奶白色的软呢帽,那是她勾引的幸运物,在她的头顶上得意洋洋。在她旁边是戈尔迪,今晚她叫“轰—轰”,你可以打赌,她表情冷峻,身体直立,随时准备行动。在车后座的是“狐火”帮的两位新成员,戈尔迪的长着“钢眼”的被保护人“V.V.”和托伊,马迪对她知道的很少,她只知道,所有那些新来的姑娘们都急切地想表现她们对“狐火”帮的忠诚。
  奇克·马里克试图抑制住打嗝,碰了碰玛格丽特的假皮外套,轻柔地说,这个真漂亮,亲爱的,是狐狸皮的那种吗?
  玛格丽特试图收回身子,她知道他想让她屈尊俯就,她大笑着说,好像在开一个私下的玩笑,哈!——狐狸!
  奇克·马里克也开心地大笑起来,在这愉快的气氛掩盖下,他抓住了玛格丽特的手,他粗大的手指紧紧地缠绕着她的手指,一种绝对疯狂绝对不能接受的念头从她脑子里闪出,爸爸。
  她愤怒得差点窒息。
  她努力用肘挣脱奇克·马里克,跑起来。
  喂,奇克·马里克说,自个儿咯咯地笑着——真可爱,你是个可爱的女孩,玛格丽特,只是,你是离家出走的吧?
  一个什么?不,我不是一个逃跑者。
  玛格丽特一字一顿地、以极其轻蔑的口气说出这个名词,好像那是精怪猥亵的。
  是吗?你确定?因为如果你是——
  转过芒特街,来到了一条窄街,是条小巷。“闪电”能跟上吗?长腿看见了吗?迎接他们的是风吹过来的河流的气味,这是条残骸河、死河、腐臭河。一家屠宰店的钩上是空的,等待着第二天被宰割的牲畜,散发强烈的腐肉的、血的、内脏的、锯屑的恶臭味。
  奇克·马里克叹了口气,人类生活的可悲的一点就是,我们都是被追逐的食肉,我们的生活也依赖肉。
  玛格丽特浑身发抖,她想伸长脖子四周张望,看看在巷子口上是否有汽车灯,但是她不敢。
  奇克·马里克补充说,好像这个声明从逻辑上出自他刚才说的话,你知道,我曾想作一名部长,我在宾夕法尼亚的巴杰斯维尔的一个神学院开始学习,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方。
  玛格丽特突然爆发出一声狂笑,我想要你保证过的牛排。
  哦,是的!哦,是的,你想要牛排,那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他的手指紧紧缠绕着她的手指,父亲般的,他的手臂则狡猾地滑到了她的腰间。突然,他们的脚步笨拙起来,好像屁股被踢了一脚。他的呼吸变重,吐着热气,散发着威士忌的气味和某种东西熟透了发酵的气味,像腐烂了的气味。
  现在他们进入了另一个时段,前面的巷口像是建筑物之间的过道,玛格丽特奇怪地、无法解释地抱怨着,费劲地抱怨着。她想起有一次她的母亲猛烈地拥抱她,亲吻她,亲吻她,好像要将她的呼吸带走,那是多年前的事,一位母亲和她的小女儿,没有说话。她还想起她的父亲,也许就在头顶的月亮上,被薄薄的飘渺的云遮掩着。
  奇克·马里克很憎恨地观察着,再过几年,玛格丽特,你将是一个真正的美人儿,哦,天哪!
卡萨达加河在下面,可能一百尺远,这是去客栈的路吗?——这是条近路吗?——玛格丽特太畏缩,没敢问。两个人就像一对酒伴,在布满碎石的地上蹒跚着,这里曾立着一座建筑。
  奇克·马里克突然严厉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要说你了,你是个逃跑者。
  不是。
  你是逃跑者,警察正在抓你,因为你是个坏女孩,不是吗?
  不是。
  你是个很坏很坏的女孩,啊,不是吗?
  我说了,不是。
  警察抓住你了,他们想对你做什么,小女孩,奇克·马里克说,兴奋地,喘着粗气——你不喜欢,你知道,是不是?
  你最好让我——
  你知道,是不是?
  他们走的地方已经没有路了,也没有人听得见,桥上的头灯还有点远,偶尔有车辆经过。
  突然,玛格丽特哭了起来,现在哭太晚了。
  奇克·马里克轻轻地说,像你这样的坏女孩,你就是那种该死的小女孩,是不是?啊?
  他很强壮,他紧紧抓住她,一双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试图亲吻她。他喘着气,弯下腰,试图用他的嘴压住她的嘴,伸出舌头强迫她张开嘴。她惊慌失措,她开始抵抗,搏斗。然而,他是强壮的,他愤怒了。他有压倒性的优势,仅凭他的体积,他的体重,他与她推揉着,好像在做着粗鲁的游戏,如果她明白,她最好不要抵抗。该死的小女孩,他说,喘息着,哦,你这个该死的小女孩,轻柔地抚摸着,然后,他发出一种奇怪的窒息般的声音,哈-哈-哈!他猛烈地靠着她,使得她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她试图叫喊,他的手堵住了她的嘴,哈-哈-哈!呻吟着,撕她的外套,她的长裤。她试图推开他,可是,他太重了,他的膝盖顶在她的大腿之间,他压疼了她的两条腿。他呼噜着,逼近她的下身,你愿意,是吗!我要把你的头拧下来,我要把你那小东西撕开!他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的前臂如山般的压住了她的喉咙,哦,妈妈,帮帮我,哦,妈妈,你在哪里,帮帮我。她在啜泣,她在呜咽,她的鼻子在流血,血向下流进了她的嘴里,因此,她在吞血。奇克·马里克已将她的外套差不多撕下了肩膀,这件可怜的假皮外套被视作“狐火”帮一个真正有魅力的东西,而现在它在玛格丽特的身上起作用了,她的手臂被裹在袖子里就像是穿着紧身衣一样。他把她的长裤脱了一半,他撕破了她的白色棉内衣,他的裤子也拉开了,他正在她身上蠕动着,还有他那肥大的东西。他喘着气,呼噜着,胡乱扭动着,就像一个要溺死的人,哈—哈—哈!——
  突然,在他的后面,突然又在他的上面,长腿—萨多夫斯基无声无息地出现了,脸因愤怒而紧绷。她拿着什么东西对着他上下乱动的头狠狠地砸下去,狠狠地,准确地砸在他的头盖骨上。他没有叫出声,仅只出气,他的身体就从玛格丽特的身上滑了下去,像沙子一样。
  是的,这是不可预知的,是的,这是危险的。
  是的,我们很快爱上它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
  不,我们不去读报,看看怎样报道我们的勾引行动,或者,考虑到它特殊的性质,它根本就没有被报道。长腿自己去看这些新闻,并告诉我们所有人需要知道的事情。
  是的,我们觉得我们的行动是正当的,因为,它们就是这样。
  我们觉得我们自己正处在未经宣战的战争状态。
  “男人是敌人!”
  “‘狐火’燃烧,燃烧吧!”
  是真的,也出过麻烦,但大都不是与勾引行动有关的麻烦。有几次,那年冬春,汽车闯进我们的车道,愤怒的男人们开枪向我们的屋子扫射,如阿格尼丝·戴尔的妹夫,他确信是“狐火”帮将他们的女人煽呼走了;有两次,县警察局的警官来调查,回答那些困扰的父母,他们抱怨他们未成年的女儿逃走了,或者,再次说,被煽呼走了,住进了一个“罪犯公社”。(当警察来了,我们提前让姑娘们去了一个找不到的地方,真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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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狐火”帮“最后解决方案”

几个月来,“狐火”勾引行动”整个儿就是毫无计划地浪费时间,但还是有所收获,长腿会这样说。因此,你不能确定,她是认真的,或者不是,“你知道,我们需要的是一次大的勾钓,最后解决,就是说,一百万美元,那样我们就可以付清他妈的所有债务,还有我们以后所有日子的帐单,而且,我们可以买下这座房子,永远住在里面。”
  永远是长腿喜欢的一个词,她咽了一大口唾沫。

  我们中的一个人会说,“哦,当然—— 一百万美元!我们能做什么,绑架一个百万富翁?”
  长腿会以她那种毫无生气的方式笑着,像一只大懒猫伸了伸腰,“为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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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万别拒绝狐火帮(2)

“……在这个世界上千万别拒绝‘狐火’帮,否则下一回……”
  现在,当我们接近“‘狐火’的自白”的结尾时,我发现很难继续下去。
  不是因为这是结尾。
  不是因为我将永远失去长腿—萨多夫斯基。
  不是因为“狐火”帮就是我的心,而我不得不放弃我的心。
  而是因为,“狐火”帮需要马迪·沃茨尽到最大限度的忠诚,因为她已滴血盟誓,然而,马迪·沃茨却背叛了“狐火”帮
神圣的誓言。因为,在1956年5月,在一次“狐火”帮的敲诈设计中,在绑架过程中需要她的所谓的“口才”时,她却拒
绝合作。
  莫非“拒绝”不是一个准确的词?——也许还就是有点畏畏缩缩的奉承之意。
  当长腿的话击中了要害,她明白了长腿正在说的话:“……这次绑架林德伯格是一场灾难,绑架者,他的名字是什么,是
一个狗屁笨蛋,哪能像他那样杀死那个可怜的孩子。立刻杀死他!他会用生命来保卫林德伯格小孩的!我的理论是,一个严肃
的绑架者应该是一个诚实的人,你要控制住人质,一直到得到赎金,然后,让人质不受伤害地将他释放。但是,如果人质家庭
不付赎金,或者付不起赎金,你无论如何放了人质,不受伤害地。这是表示,”长腿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善意,没有
恶意!”
  马迪只是盯着,一言不发。
  “……出什么错了?你,那样,看着我?”长腿问道,“你在想,像那样的策略是不可行的,因为绑架受害人总是被释放
,不管赎金是不是能付?但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应该是,只能一次成功,第一次就要成功,因为无论如何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一旦我们得到了一百万美元。”
  马迪显得有些头晕,她转向一旁,指尖按压着眼睛,一言不发。
  长腿接着说,开始有点不耐烦,“看,没有人会受到伤害,没有人会死,但是,这只能是我们的秘密。不论受害者家庭付
钱或者不付钱,人质都将被释放。”
  长腿就这样侃侃而谈,连嗲带哄,极尽其能。过了凌晨三点钟,其他人都上楼睡觉去了,仅剩长腿和马迪两人在地下室里
的一个角落里,这个洞穴一样的地下室的地面是由陶砖铺就的,是“狐火”帮聚会的场所。
  “……我们不能开始第一步,马迪,如果我们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该死!我们应该自始至终控制局面,要提早,你
知道吗?就像站在某个高塔上向下看,我们因此可以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知道吗?”
  地下室的这个角落比较暖和,因为这里靠近烧煤的炉子,还因为这里有几件救世军使用的家具,天然石料砌成的墙上挂着
鲜亮的、火红的织物残幅,有缎子、绸子,甚至还挂着一截破旧过时的天鹅绒,虽然有污渍,但仍然很漂亮。一盏旧煤油灯的
火焰照亮着这个隐秘的空间,从一开始,这个空间对马迪来说,是所有隐秘场所中最宝贵的。是的,当然可以说,对“狐火”
帮所有的成员来说,这也是最宝贵的。
  就像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
  只是,在这个时刻,马迪被她朋友的一番话呛得非常沮丧,而她却从没想到会这样。她努力地保持镇静,僵挺着后背,就
好像椎骨被一块块的冰冻住了一样。
  长腿说:“……你不应该陷进绑架案中去,我也不想那样。像将那家伙从他家里或其他什么地方抓住,带到这里来,用一
支枪,我猜——不是你,不,你只要帮助策划,我想。你和我谋划出所有的细节,要写出完整的赎金条,或者,也许我们需要
不止一张赎金条,这需要提前准备好,你知道吗?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惊慌的,他妈的。”
  马迪仍然一声不吭,她此时不能吭声,她想说,“别这样”,可她又不想说,“别这样”,她不敢想,“哦,长腿,不,
不要这样!”
  长腿沉默了,注意着马迪,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时刻。
“……嘿‘杀手’?不?”
  她将手轻轻地放在马迪的肩上,与平时粗野、玩世不恭的风格不同。
  自从“奇克·马里克”事件,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我怕你,我猜想,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是,我怕你,我看见你是怎么
打他的。
  还有其他人,我的姐妹们,太野蛮了,太疯狂了,用拳头揍,用靴子踢,用那么长的铁管抽他,所有她们能从地上拿到的
东西。
  就像好几年前的温陂叔叔事件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更严重。
  一股强烈的带着快感的邪火从你们的心中升起,我的姐妹们,但是我没有。
  所以,几天后,长腿,当你宽恕了我,因为当时我显得那么愚蠢,是的,那是个致命的错误,不该让奇克·马里克(从他
的钱包里发现,这不是他的名字)把我从街头带走,使你几乎失去了我。几天后,你分析了我自己没有看到的那个我自己,虽
然我仍在哭泣,但是,你看见了,我是多么的感激你宽恕我,爱我,始终如此。
  你以老方式戳我、嘲笑我,戏弄我,用你的拳头擂我的肩,你说,“好了,宝贝儿,如果你想离开,如果你想脱离‘狐火
’帮,我理解,我可以将它处理好,其他人也一样。”
  但是,可怜被吓坏了的马迪—猴子当时哭得很伤心,就像心儿已碎了一样,我能说的是:“——除了这儿,我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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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阴谋(一)

她沉默和神秘的一面从来就没有改变,就像一个正处日蚀的行星,引领你相信什么是局部,什么是整体;所以,当长腿“死后”(我说“死”不是死,因为她的尸体从没有在河中发现),我们没有知晓的许多事都渐渐明朗,我们相信我们自己就是她最亲近的“狐火”帮姐妹。
  我的意思是,我们幸存了下来。哦,是的。
  例如,回想起当年“狐火”帮成立前的日子,长腿总是拿一些小礼品让我们惊喜,有时还宴请呢,她带我们去看电影,有几次我们还去滑旱冰,乘公车去罗切斯特城“远游”(长腿是这么说的),诸如此类惊喜就像魔术师的戏法一样吸引我们。有了这些,真让你不再觊觎其他任何东西,是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你应得的。但是,长腿的秘密武器就是,她的这些惊喜和她的慷慨大方总能实现……这些是什么呢,我们也没有深究。
  “你认为她在偷盗吗?”有一次丽塔问马迪和兰娜,但她不是以一种慌恐的口吻,甚至连一点点不赞成的意思都没有,而完全以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式的口吻问。马迪和兰娜都笑了,说:“你想知道吗?问她去吧。”但是,丽塔没有问,兰娜和马迪也没有问,从来没有。
  所以,听了一些住在费尔法克斯大街认识长腿的人以及一些老邻居们的介绍,这些人与“狐火”帮毫无干系,我们才慢慢明了,长腿曾经跟他们的生活有许多的关联,虽说不是连续性的,但是却是真真切切的,而且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同闪电一般,长腿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据说,她时不时地去看望在费尔法克斯大街上的一位老邻居,老人是某个人的岳母,现在成了寡妇;长腿给老人带过塑料外壳的收音机,或者一个算得上奢侈的水果篮,抑或是一大束玫瑰花(长腿自己从哪个公园摘来的?);有时就是现金:四张二十美元的纸币,有新的有破旧的,不经意地留在厨房的灶台上。我们认识的有小孩子,有少妇,还有“宗教”人士——那位退休了的牧师塞里奥特,但是,我们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年逾六旬的修女,她是属于文森特·德·保罗小学的,她是阿布·萨多夫斯基的第二个堂妹,因此是长腿自己的“血亲”。据说,长腿从这个修女那儿“得到精神上的引导”(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个修女,仁慈姐妹会的玛丽·约瑟夫修女,好像很多年以前,长腿同她一起开城市公车时认识的,她相信自己是长腿的“年长的、精神上的姐姐”,虽然她知道的长腿的名字叫“玛格丽特·安·梅森”。
  每个在下街区的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好像都认识长腿或者听说过她。有些人反对她,如“狐火”帮姐妹们的父母;有些人拥护她,称她好心肠,大方,非常勇敢,甚至埃斯·霍尔曼!——不过,长腿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马迪·沃茨从没想弄明白。
  (在我们买下了“闪电”以后,好像很自然地,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不正常,而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想,我们应该抽回一部分钱,戈尔迪则总挂在嘴边上。但是,很快,长腿就说,“别介意,成交了就成交了,埃斯他妈的不会退钱的,他是这样说的,没人拿枪架在别人的头上逼他买什么东西,这就是他妈的资本主义的一个原则,你得接受。”)
  最没想到的是长腿—萨多夫斯基同富翁家的女儿玛丽安娜·凯洛格之间的友谊,除非用“友谊”这个词是一个错误。
  没有人知道任何信息。有一天,1955年11月的一天,我们当时在奥德威克的房子里住了大约一个星期,长腿像风一样飘进厨房,扔下一份《哈蒙德日报》,打开社会版,以她惯用的嘲讽口吻,以至于你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说:“看见那个‘希腊复活大厦’了吗?——你们将会真真实实地成为那里的客人。”
  从报纸上的照片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百万富翁的房子,门前有像庙堂里一样的大圆柱,照片说明注明这是当地一个望族凯洛格的宅院,这个名字在哈蒙德人人皆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来,长腿认识小惠特尼·凯洛格的女儿,她在红岸管教所认识她的!
长腿认识她不是因为是同室,据她说(虽然长腿先揶揄了一番,装着跟真的似的),是在基督教教会组织的一次慈善活动上认识的。
  长腿向我们讲述关于“大姐姐——小妹妹基督女孩计划”;那次来参观的共有六个人,都是来自哈蒙德附属联合教会的有教养的年轻女士——但是,参观活动很快就变味儿了,因为,就连红岸管教所最守规矩的女犯(长腿当然没有把自己算在最守规矩之列)也开始怨恨这些参观者毫无疑问是假惺惺,她们得到了基督耶稣的爱的祝福,而这些可怜的红岸管教所里的女犯们却没有得到。
  可是,长腿和那位富妞玛丽安娜却相处得像一对老朋友,长腿这么说的。
  倒不是她知道玛丽安娜是凯洛格家族的人,她真不知道这是个名门望族,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是,“我可以看得出,她是从某个不一般的地方来的,如同另外一个空间,跟我的空间不同,就像夜晚跟白天。只要看看她,‘闻闻’她!她的谈吐是那样的甜美,所以我可以看出她是个心灵美的人;而且也很聪明,简直可以说很优秀。我从没有直接问她问题,你知道,但是,只要稍一试探,不必事先知道,就可以看出来自某个富人家庭,是那种不用自己挣钱,而是在钱堆里长大的人。而且从她身上我还可以看出,她就像探险家们在太平洋某个岛上发现的小鸟一样,他们发现它们是属于不会飞的那一类。它们的翅膀短小,因为在那岛上没有食肉动物,我猜想,肯定有几千年了,所以,这些鸟儿不需要翅膀,它们已经失去了翅膀,因此,任何食禽类动物一来——”
  长腿咬住手指,笑着。
  长腿从红岸管教所获释后,玛丽安娜·凯洛格邀请她去她家做客;并且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在格雷斯圣公会教堂举行的宗教仪式,这个教堂是玛丽安娜家族的教堂。长腿接受了第一个邀请,拒绝了第二个邀请。事实上,长腿没有告诉她的这些“狐火”帮姐妹,她已被邀请到凯洛格家拥有的“希腊复活大厦”好几次了,是的,她已经见过凯洛格夫人,但没有见过小惠特尼·凯洛格先生,他是做钢材加工生意的,从这个生意中赚取了成百万的美元。
  每个人都在问有关房子和凯洛格家里的人的情况,但是,长腿突然对这些失去了兴趣,这就是她的习惯。她打断了话头,拿起报纸,扔进火炉,火苗闪动,报纸不一会儿就烧成了灰烬。
  灰烬飞到长腿的脸上,就好像闻到了空中有一种怪味道。
  再一次听到凯洛格这个名字时,已是六个月以后了。
  有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长腿告诉我们,惠特尼·凯洛格是我们要的人。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说,不敢确定是不是听错了:“我们的人?”
  长腿说:“我们的计谋中的X。”
  我们当中的另一个说,很疑惑地:“——计谋?”
  长腿说:“‘狐火’帮的‘最终决定’。所以,你知道,我们可以买下这座房子,再也没人能赶我们走,我们可以永远住在这儿。”
  在那一刻,饭桌上的每一个人,我们所有人,包括马迪·沃茨,我们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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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迎风”(1)

长腿—萨多夫斯基第一次到凯洛格家做客时,觉着自己太年轻,就好像她从实际尺寸缩小了一样。不可思议!
  她感到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颤,紧张到痛楚的地步。
  是的,她想来,所有她的狡黠促使她来到这儿,但是,不,她害怕来这儿,担心她会太喜欢这儿。然而,是的,确实没有什么比这能使她更充满渴望。当她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时,那时她晚上经常被赶到街上(阿布·萨多夫斯基总是夜不归宿,在家更糟糕,他酗酒),一连几个小时在街上游逛,游走好几英里……好像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引向那些上街区的街上,凝视着惠特彻奇大道、彭布罗克大街、梅里特大道、杰利弗广场的这些私人豪宅,……幻想着某一天,她是如何神秘地、甚至可能是无形地,进入这些豪宅肆无忌惮地实施破坏;或者由着她的性子,不造成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破坏。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会受到邀请进入这些豪宅。接到这样的邀请反而让她不知所措,话都不会说了,就像电影里的一个年轻人,正在敲门,回应他的是一个貌美的姑娘,他站在那儿说他爱她。
  长腿看见玛丽安娜·凯洛格也很紧张,她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缠绕着,反复地抽着自已的嘴唇——这样能够帮助她稳定情绪。长腿的想法是,两人中只有一人对什么事情都要扰心。
  这样,入侵者 / 掠夺者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这座房子,“希腊复活大厦”,属于小惠特尼·凯洛格夫妇所有,位于杰利弗广场八号,建在一个树木繁茂的绝壁上,俯视着卡萨达加河。房子由浅粉红色的石灰石、花岗岩和白色砖砌成,四根高大的多利安式圆立柱真实地显示出这里真是一处让人景仰的地方,跟长腿—萨多夫斯基曾经见过的任何一座房子都不一样,不是因为这座房子配有大片精心护理的草坪,十英尺高的熟铁栅栏将整座房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也不是因为它有华丽的“新希腊”式的家具和装饰,这些让长腿的那双鹰眼都有些缭乱,而是因为,很奇怪,它有名字。
  在这座豪宅的大门口赫然贴着一个六英寸厚的黄铜字:“迎风”。
  在那第一次访问中,长腿想方设法不去谈论关于做个虔诚的基督徒,也不涉及任何让人尴尬的有关红岸管教所的话题,而是探究房子的名字。她表现得如此坦率,如此天真烂漫,对房子的名字如此好奇!——在玛丽安娜·凯洛格充满善意的眼里,这个经过改造的姑娘现在真的是被改造了。(长腿特意为这个造访打扮得很好,“狐火”帮的一位姐妹给她修剪了指甲,而平常指甲长短不齐,指缝里脏兮兮的。她的脖子上,一条金项链上坠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小的金十字架。)而玛丽安娜·凯洛格则很开心地回应着,她讲述了她所继承的家族的传说,讲述的时候心情很舒畅,甚至很有兴趣,很明白如何对一个美国有钱阶级的可宽恕的自负进行褒贬,“——就这样,‘迎风’成了靠近爱丁堡的这个城堡的名字,只有这个名字是名副其实的,没有别的,只有名字,因为据我猜测,父亲跟家族的关系不是很紧密,他们只是把这里叫做‘迎风’,因为这里老有风,而且很冷,在冬天。哦,你想象不到,玛格丽特,太冷了,有时候——”
  玛丽安娜·凯洛格打了个寒颤,好像此时此刻风正吹着她。
  这儿是否有种什么密码?——这位富人的女儿,上身穿着暖和的、漂亮的白色开士米羊绒毛衣,下身穿着格子花呢褶裙,裙子上缀着繁复的小带扣,腿上穿着有白色棱纹的齐膝短袜,然而,她还是打寒颤。因此,长腿—萨多夫斯基明白了:她这个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住在哈蒙德下街贫民区的姑娘,在这里就是被希望展现小女孩自发的同情心,某个人的父亲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座大房子,这座大房子坐落在卡萨达加河边的一个高高的山顶上,风从安大略湖面上吹过来,从加拿大那边的安大略湖后面吹过来,毫无阻挡地掠过他们。
他妈的,长腿心里想。
  “哦,我想我能想象!”玛格丽特瞪圆了眼睛,用手抚摸着她脖子上的小十字架,大声说着。
  是否曾经有过,在凯洛格家楼下前厅起居室里,一个曾经在红岸管教所改造过的女孩,显得如此超群,如此令人心碎地被改造过来了?
  玛丽安娜·凯洛格喋喋不休、兴趣盎然地讲述着“大姐姐——小妹妹基督女孩计划”,据说这一计划,非常成功;讲述着她正在学习拉丁文和法文的卡萨达加女子学院;讲述着她的母亲和父亲信任对女孩们进行的教育——更确切地说,是女人。玛丽安娜机警地避免哪怕是间接地提到红岸管教所,而为了避免尴尬,她使用了机构这个词——“玛格丽特,你与在机构里认识的任何其他女孩保持联系吗?”玛格丽特平静地回答,只是有一点点吃惊和嗔怒,“哦!——她们不想跟我们联系,你知道,特别是不允许你探访或写信给任何一个还在里面的人。”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玛丽安娜说,脸露愧色,调整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粉红色塑料眼镜。
  她们刚说到这儿,凯洛格夫人进来了,显得很想快点见到她已经听说了很多次的“玛格丽特”,所以,尴尬的时刻就这样过去了。
  凯洛格夫人是个安分不下来的、有着梨子形身材的女人,40多岁,皮肤像她女儿一样白皙,但妆化得有点显厚、甚至粗俗,头发呈灰褐色,做得很精巧。如果这是一个平常的周末,凯洛格夫人在家会穿上醒目的黑色毛衣,佩戴上一大堆珠宝,包括那对镶有钻石的旭日形金耳环。在这天的造访的余下时间里,凯洛格夫人愉快地聊着,玛格丽特,这个被最大限度改造过了的女孩,庄重而谦恭地听着;喃喃地低语着女孩子气的恰当的词语,羡慕、好奇、惊叹、赞颂着。哦,是吗?哦,真的吗?哦!玛格丽特拘谨地直着腰坐着,她的窄肩向后拉着,下巴向上扬起,但又不是扬得过高;她的嘴唇闭着,带着专心致志的微笑。她下身穿了一条整洁的剪裁讲究的灰色裙子,上身着一件灰白条纹的宽松的衬衣,腿上穿着长袜,脚上穿着平底的正牌皮鞋,像是在过星期天。
  当凯洛格夫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时候,长腿看看母亲,又看看女儿,看看女儿,又看看母亲,羡慕她们?哦,为什么?——她才不会愿意有这么一个唠叨啰嗦的老女人监视她呢。
  富人的妻子,富人的女儿,她们是阶级敌人,全都是不可知——不可理喻。
  三个人坐在一间漂亮的八边形的房子里,可以看得出房子的地板是有坡度的。如此安静,太安静了,你会因为能听见自己在想什么而发疯。家具对长腿的眼睛来说就是又笨又闷的金属,她想,什么是古董,那就是意味着陈旧、昂贵。屋里有许多雕镂木器;有天鹅绒、丝绸、织锦;有花瓶、椅子上有小雕像——有扇子、名册、爪子、蹄子甚至裂开的蹄子。在凯洛格夫人旁边的一个大理石面的桌子上是一个陶瓷灯,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彩色玻璃灯罩,红色、蓝色和紫色基调,很高雅;旭日形钻石发出的光就像真的太阳光一样,凯洛格夫人很自豪地对玛格丽特说,这“真的”是一盏蒂凡尼灯①;旁边立着一个饰有大理石、抛光了的木柜,上面布有弯弯曲曲的纹线和雕刻的头像,凯洛格夫人称这是一个埃及复兴时期的文物,是她在奥尔巴尼②一个二手家具店里发现的——店主不识货,只卖了很低的价钱。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漂亮的,哪怕你讨厌它们,讨厌它们的设计理念,它们还是漂亮的。
  家具的光亮、地板蜡的气味都是如此强烈,长腿注视着闪着亮光的地板,寻思着,怎么会整出这样的地板来,让人不得不手膝朝下,给它上蜡。
  在红岸管教所他们总是让姑娘们忙碌着,尤其是清洁地板,扫、擦、抹、打磨,直到发光,这只不过是在脏了之前将它们整干净而已,反正是要脏的。
  凯洛格夫人停顿了一下,将戴着戒指的手抬到喉部。此前,她一直在谈着哈蒙德辅助联合教会,她谨慎地提到过,她是一名官员,她谈到过凯洛格先生——惠特尼——他在当地为青少年所做的工作。她问玛格丽特将来有什么计划,她特别说明是“将来的计划”,好像这些词意味着什么阴暗的、却值得尊敬的瘟疫似的。玛格丽特声音怯怯地嘟哝着,手指关节在大腿上压得咯咯响,她低垂着双眼,脑子里却想着,哦,这位夫人正在想她这个姑娘在攒够了钱后,哪天会去上商业学校学习。
“你在做什么工作,玛格丽特?”凯洛格夫人问道。
  “——售货员,在克雷斯吉店。”
  “哦,在主街吗?——我们总是去那儿,不是吗,玛丽安娜?我们非常喜欢克雷斯吉店的东西,比如,你知道的,线啦,扣子啦。”
  “我是说伍尔沃思店,在芒特街过去一点。”
  “那是项令人满意的工作吗,玛格丽特?或者只是工作而已?”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想,好像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是个新名词。
  还没等她回答,凯洛格夫人突然情绪高涨起来,她两腮上泛起红色,就像她女儿的一样;她的眼睛闪着善意,“你知道,亲爱的玛格丽特,你可以让我们,我是说惠特尼和我,可以帮助你交学费,接受训练去做另外一项有益的工作。你知道,上商业学校是多么好的一个主意!在哈蒙德就有一个很好的学校,我相信惠特尼在这些年里雇佣了大量从这个学校出来的姑娘,秘书、档案管理员、速记员,哦,我不知道其他更多的——图书管理员?他说那是一所好学校。”
  看见她的客人的脸上显露出不确定的表情,凯洛格夫人停顿了一下,犹豫地说:“那是个好主意,玛格丽特,不是吗?为你的将来?”
  带着她那有礼貌的、标准的微笑,玛格丽特说,“哦,只要那不是施舍,我是说只要是借。”——如果不是长腿说出这样的话,凯洛格夫人和女儿会非常吃惊。
  而长腿说出这样的话,倒没让她们觉得无礼。
  在离开“迎风”之前,长腿使用了一个客人的浴室。地面上铺着绿色棋盘格状的面砖,器皿上没有一丁点污渍,闪着亮光,一个马桶埋在一个柚木框架里,冲水时安安静静,水轻柔地搅动着,以至于长腿起初以为不能冲水。镜子嵌在一个由母代珍珠制作的框里,从镜子里可以看出长腿的脸略显苍白,没有质感,左眼上的一颗小血斑看上去也好像成了一滴眼泪。她的头发专为此次造访梳成了一个少女式的发型,头发斜披过前额,盖住了两耳,使她看起来不那么刻板,多了些柔性。但是,她的眼神,却像钢铁一样冷酷,显得有些可笑,她的颊骨则显得又高又平。“嗯——他妈的,”她轻声说。
  是呀,她失望了,这个富人的妻子和这个富人的女儿已经知道了她最好的一面,不管怎么说。
  那一天,她没有任何想从凯洛格家讨点钱的想法,一点也没有。真的,她不想从她们那里得到施舍,或者任何人;她甚至更没有想借点钱去上什么哈蒙德商业学校——哈蒙德商业学校!长腿—萨多夫斯基!
  至于绑架和敲诈凯洛格家一员的可能性,不管小惠特尼·凯洛格在不在——这种想法决没有出现,如果有,她肯定会否定说是疯了。
  她将一个小扇贝型的金器装进口袋,一个烟灰缸?——或是糖果盘?——她的手掠过客厅里的一张桌子。她微笑着,想着她们这些基督徒一定还会勉为其难地至少再邀请她来一次,以显示她们没有怀疑她。
  下一次,是六个月以后,凯洛格夫人不在——“妈咪和她的那些医院的志愿者们在一起”——这一次,只有玛丽安娜·凯洛格,带着不自在的甜美的微笑,眼里闪着希望的神情。长腿感觉到她是一个好心的姑娘,也许她爸爸是一个有钱的资本家,但这不是她的错。他憎恨工会是有名的。也许有一天,玛丽安娜会放弃她的这个家庭背景,来和“狐火”帮的姐妹们一起生活。
  那将是多么的出乎意料,长腿做梦般地想着,将一个富家的姑娘带进帮里!
  但是,在凯洛格的家里,只要走进前厅走廊,呼吸到那里的空气,长腿—萨多夫斯基就感觉年幼,身体好像变小了,肌肉变弱了,手臂和腿萎缩了,像一个小儿麻痹症患者,而这种感觉在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
  这次来访,她穿了一件棉质衬衫,经过她的“狐火”帮姐妹们精心的洗涤和熨烫,但是,是的,该死,鞋子和袜子还是上次穿过的。长腿非常厌恶袜子!厌恶吊袜腰带!厌恶那些女人用的随身小物件!看看玛丽安娜·凯洛格,头发髻成了马尾辫,下身穿了条百慕大群岛风格的短裤,上身穿的是弹力衬衫,白色齐踝短袜,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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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迎风”(2)

因此,这第二次造访“迎风”的气氛与第一次相当不同,在这期间,好像两位姑娘间发生了什么事。玛丽安娜表现得快乐,咯咯地笑着,很自我地,这是经过授意的。她领着她的朋友玛格丽特在宅院里走了一圈,骄傲地介绍她妈咪的玫瑰花园,妈咪的“白花花园”,妈咪的铁线莲葡萄。(在玫瑰花园,一位头发发灰的驼背黑人正在整土,向上瞥了一眼,笑着嘟哝了一声“好,凯洛格小姐”,不是说这个玫瑰花园是妈咪专门打理的吗?)而玛丽安娜自己的花园在后山上,她把它叫做“胜利花园”,这个小花园只有二十五英尺长、二十英尺宽,花园里种的番茄枝缠绕着树桩向上长,还有几行胡萝卜、香瓜、青豆,安排得像葡萄藤网——“爸爸最喜欢的是青豆,”玛丽安娜说,好像与她的朋友分享了一个秘密似的,“——他喜欢纯天然的,有时来这里抽雪茄,就直接从藤上摘下青豆吃。”
  玛格丽特说:“我爸爸也是这样,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是说。”
  玛丽安娜说:“你的爸爸在战争中阵亡了,你说的?”
  “我猜想是的,他的遗体没有找到。”
  “还有——你的妈咪——你说——”
  玛丽安娜犹豫地说,从刚才的话题退了出来,“一定很艰难,这是耶稣给我们的考验,看看我们对他有多信任。”
  玛格丽特用手指将头发从前额捋下来,很有精神地披向耳后,她给了这位富人的女儿一个开朗的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了长缝,使她感到有些惊讶,“不,如果主一直在你心中就不,没那么艰难。”
  接下来玛丽安娜向玛格丽特展示了她自己的房间。房间在这座房子的第二层,这是一间你能想象的最漂亮的房间,房间墙上涂着粉红色、深红色、糖果色的条纹,印有四幅式的装饰画的床罩上放着老式的枕头,枕头套饰有绣花边,像是在下街区那些年迈的妇女们经常绣的那种花边,那些移民妇女还操着捷克语、波兰语、匈牙利语、德语——长腿一瞬间有些失去判断力,被一种莫名的愤怒所征服,那些贫苦的、筋疲力尽的、心力憔悴的奴隶般的劳动者、为一点点工资而奴隶般劳作的劳动者,她们制作的那些精巧的手工品怎么最终都为富人所有。这是牧师塞里奥特在对她说这些话,但又是长腿自己的声音。是的,她知道刚才的那个声音是不理性的,因为很可能这件漂亮的绣品是这家富人家的悠闲的女士们为了取悦自己而制作的,可这是怎么回事呢?
  而如果这些劳动者自愿地、甚至热切地要出售他的劳动,如果没有任何事做,要多少个千百年之后,才能转化成人们贪婪的灵魂,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一个白色的衣柜上方,挂着好些照片,这些照片都嵌在金边像框里,这些相片使长腿那不带感情色彩的眼睛都受到震动。怎么凯洛格家族有这么多的成员?亲戚?男的,女的,小孩,这些都会被玛丽安娜·凯洛格珍藏在心吗?——玛丽安娜自豪地指出这是妈咪,这是爸爸,这是她自己还是小姑娘时;然后,这是凯洛格奶奶和凯洛格爷爷;格鲁姆外婆和格鲁姆外公;马蒂尔达婶婶,西蒙叔叔,埃菲婶婶,斯蒂芬叔叔;堂兄弟吉尔、伊桑、梅森、博;这里有一张相片是妈咪和玛丽安娜的,当时玛丽安娜只有十岁,这儿——这个——这个是真正让长腿感兴趣的——爸爸的一张相片,一个差不多秃顶的男人,脑袋看上去强健有力,咧着一张大嘴笑着,嘴边还带着酒窝,眼睛像一对闪光的圆粒钮扣,好像要冲破相纸表面飞出来似的。这就是小惠特尼·凯洛格!——“爸爸是不是很帅?”玛丽安娜问道,“我的意思是——按他自己的方式。”
  玛格丽特,这个被彻底改造了的姑娘,看着这张在工作室润色了的相片,庄重地敬仰了好一刻钟,然后轻轻地说:“哦,是呀!他的心就在那儿,在他那闪着的眼睛里。”
  “我有个主意,玛格丽特,”玛丽安娜兴奋地说,兴奋得就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而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去教堂呢,下个星期天?我知道爸爸会很乐意见到你的。”
“下个星期天?——我得去普拉茨堡看我的奶奶去。”
  长腿这话说得很快,本能地。她想她应该会会小惠特尼·凯洛格,既然她要了解敌人,但是她又不想,很不想;尽管凝神看着酷似这位富人的玛丽安娜,到这一天为止,她对长腿将从她的身上摄取钱财的疯狂念头一无所知,长腿还是一点也不希望看见他。
  “或许再下一个星期天?”玛丽安娜问道。
  玛格丽特含糊地说:“或许吧。”
  再接下来,玛丽安娜向玛格丽特展示了一间客房。这间客房很浪费地布置了很多古玩意儿;接着,参观了妈咪的“缝纫室”;然后是阳台,还有一个法国式的拱门,可以俯看到草坪的边缘,和从绿树林中开出的一直伸到河边的开阔通道。玛格丽特,可怜的无知的姑娘,天真地说:“真是幸运,树林生成那样,你可以一直看到水,”因此,玛丽安娜只好尴尬地解释,“哦,不是,那是爸爸让人把树砍成那样的,还经过了修剪,为了‘观景’。”
  在这个通道的尽头是凯洛格夫妇住的房子,玛丽安娜称这些是:“妈咪和爸爸的私人套房,他们不愿意我去那儿。”玛格丽特好奇地说,“你是说你不能去看他们的卧房?”玛丽安娜说,“他们有一个套房,我已经看过上百次了,但是,你知道,这是他们私密的地方,就像我的房间是我的私密的地方一样。”
  玛格丽特继续走着,好像忘记了玛丽安娜刚说的绝对合情合理的话。
  玛格丽特神情轻松地大踏步地走着,不规则修剪的头发甩在耳朵后面。
  玛丽安娜跟在她旁边。“玛格丽特?——你要去哪儿?”
  “就沿着这道儿走。”
  “哦,可是——像我刚才说的——这是妈咪和爸爸的私密房子,而且他们不愿意——”
  “但是他们不在家,不是吗?”
  “不在,可是——”
  “是吗?”
  “可是——”
  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大胆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玛丽安娜几乎没有醒过神来,更不用说做出反应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有教养的女孩该做什么呢——强行阻止她的客人,哭喊救命?
  可能此时玛丽安娜想起了那个丢失的金器,它的神秘失踪。
  凯洛格夫妇的套房包括一个接待室,附带一个女士更衣室;一个浴室;卧室,布局很优雅,装饰有“新希腊”时期的古玩,一张特大的床,很炫耀;一个男士更衣室,墙上的门关闭着,倒是天窗半开着,好像一个女仆正在收拾房间。
  玛丽安娜说,求着说,不是很敢碰这位入侵者的手臂,“哦,亲爱的,哦,玛格丽特,我想我们得走了,如果妈咪知道了她会很不开心的——”
  玛格丽特在凯洛格先生的更衣室里踱着,好像没听见似的。她对其中的一个壁橱大为惊奇,里面摆满了深色图案和斜纹的毛纺套装;而另一个壁橱则放满了浅色图案和斜纹的套装;再有一个则整齐摆放着运动衫、衬衣,都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还有一个摆的是鞋——时装鞋、运动鞋、拖鞋——成双成行地摆放着;还有一个是放领带的,一系列的领带,从浅色的到深色的。这么多!这么高级!
  “哦,玛格丽特,请——”
  在其中一个壁橱内的顶部挂着一打帽子,可以看出这些帽子不再被喜欢。有高尔夫帽、浅顶软呢帽、硬草帽、黑色的板球帽——玛格丽特用食指将板球帽勾下来,转了转,笑着将帽子戴在她那长着金色头发的小圆脑袋上,走向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形象。这顶帽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但是很漂亮。是的,正好。
  镜子是落地的,光线从几个法式拱门穿过房间射过来,照到玛格丽特的脸上,她的高而平的颊骨上,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在镜子里搜寻着玛丽安娜·凯洛格。
  玛丽安娜带着孩子般的惊恐和激动两手轻拍着她的嘴,短促地叫出了声——“哦,玛格丽特!哦!”
玛格丽特恶作剧般地转过身,向她跳将过去,拍着手掌吓唬道:“爸爸会逮到你,甜心——看看外面,爸爸来逮你啦!”
  玛丽安娜跌跌撞撞地后退着,一只脚缠进了一个鸭绒垫子里,就像床上盘着一条大蛇。她尖叫着,狂笑着,好像被挠了胳肢窝,跑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玛格丽特戴着黑色板球帽,狡猾地斜着一只眼睛跟踪着她。一把古玩樱桃木椅子被撞得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一个陈列家庭相片的桌子被打翻了,此时,一位女仆圆圆的、惊讶的脸像个气球似地出现在门口。两个姑娘谁也没有留意,谁也没有看见那张脸。玛丽安娜还在飞跑中尖叫着,玛格丽特毫不留情地呲着牙追着。她们在无处可逃的女更衣室里大声吵闹着,奔跑着,一会儿跑向带玫瑰色的镜子尽头,一会儿又冲进了一个不通风的女性香水间——里面有滑石粉、香水、手霜、头发定型剂、除臭剂——在这里,玛格丽特抓住了玛丽安娜差不多长到腰间的马尾辫,假装要亲吻她,大笑着,一不留神失去了平衡,跌倒了,正好亲到了她,其实是撞到了她的嘴唇上,嘴唇后面坚硬的牙齿强有力地顶击着玛丽安娜的嘴。
  “——告诉过你了,不是吗?——爸爸会逮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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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牵制战术(1)

时间真是不可思议,不是说它的消逝,它好像是无限的,就像你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隧道,而你已经忘记它的开始,但是,你会突然发现它又是有限的,某一段时间已经消逝了,而且无可挽回。
  笔记本。自白。1956年的春天,没有别的,只有一些片段和胡乱潦草的记录。有些目录刚开始但又突然中断了,好像作者失去了心境,或者是被阻止了······有些信是这样开始的:长腿,请宽恕我让你和“狐火”帮走下坡路。结尾是:长腿,请不要那样做,我知道你是勇敢的,而且是为了我们能得到最好的,但是绑架是非常严重的,那是死罪。当然,这些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