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岛网(www.5yoodao.com)游岛文化区游岛网文化8+1 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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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六、老鹰

在她醒来之前,它们进入到她的睡眠中。在她醒来之前,她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将自己的身体尽量伸直,朝窗外望去。是的,她仍然活着,她在“隔离室”里又熬过了一个夜晚,此刻她期盼着、祈祷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暗褐色的老鹰在早晨蓝色的天空中飞翔,她猜想她又会看见它们了。此刻她用她的一只好眼睛凝视着天空,另一只眼睛肿了,不断地悸跳。那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看守用大拇指弄伤的,可她不愿去想这件事,不想她蒙受的羞耻,她被半拖半拉地送到了“隔离室”,她同室的犯人都观看着这一切;她也不愿去想阿布·萨多夫斯基的故事,他是否真实,是否像毒药一样充满谎言,你关心他干什么,那个男人,那个人,他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就如同你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一样,不是通过爱的纽带相连,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起码的尊重,也许甚至(你亲自听见他说的!)没有血缘关系,也许他不是你的亲爸爸:所以让他走,让他去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老鹰,其实,这时她已是泪眼婆娑地望着它们,只有从这个可耻的地方才看得见那些掠食者,当她看见它们的力量,它们的美丽,它们巧妙地利用风在空中飞翔,她的心为之欢欣。尽管它们看起来不慌不忙,甚至有点没精打采,但它们总是警惕着,优美地滑翔、飞行;此刻它们又飞向高空,飞到了长腿看不见的天空里。她伸长脖子,眯起她的那只好眼,她的右眼。这时,那拥有宽大翅膀的生灵又出现了,她的心跳得厉害,她一边数着,一边让她的心跳平稳下来,就像祷告时数念珠一般,祷念老鹰活着。老鹰是真的,老鹰教她学会在她的敌人面前自由、巧妙地保持警惕,使他们感到难过,使他们后悔对你、你的姐妹们所做的一切,但决不让他们知道正是你,是你身上的力量,那个力量就是你。突然,她在它们中间,她的手臂被疼痛地反扭在背后,变成了黑色羽毛的翅膀,有力的、肌肉结实的翅膀,她飞向天空,煤渣高墙远远地在她的底下了,那些低矮的饱经风雨的破房子,大地本身都在静静地飘走飘远,而天空,天空是无边无际的!她近乎恐惧地凝视着天空,它是那样的无限,高高地悬挂在她的头顶上,还有那些老鹰,这空中的顺从的生灵,它们时而飞了起来,时而又慢慢下沉,接着再次升向空中,动作是那么欢快。从这里,她知道了她决不会回到她原来的生活中去,也决不会是她原来的那个自己了,现在她已经是这些生灵中的一员,因为她晓得了她的秘密力量在哪里。
  空中的主宰者。我是你们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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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心的转变(1)

到1955年的元旦节,长腿本人已经成为一名红岸管教所的模范犯人。
  到1955年的4月,她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模范犯人,因此,管教所的主管将她的刑期减了七个星期,并安排6月1日释放她。对这,长腿—萨多夫斯基是真的感激不尽;可她还是勉强保留了她的自尊,只低声说道,谢谢,哦,谢谢你,眼里噙满了泪水。
  她是真心感激啊,当她十六岁时,她就知道了要拥有权力就决不能放弃任何级别的权力;那些掌握我们命运的人不得不相信他们不是一时的兴致,也不是反复无常,更不是残忍,不是这些极端的行为,而是真正的正直和诚实在引导着他们的行为。
  感谢这位主管,她笑了笑,很愉快地说,“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仁慈,费拉格勒小姐!——决不会忘记你的!”
  这位小姐阴沉地凝视着她,脸上挂着一丁点自我满足的笑意,中年人干燥而斑驳的皮肤,瘦巴巴的身材,如同一把老虎钳夹住了它,说,“好,我希望如此,玛格丽特。”
  那天早上,当朗·洛弗尔,所有看守中最坏的一个看守,走过来释放已在“隔离室”里关了四十八个小时的长腿—萨多夫斯基时,她看长腿的眼神就告诉了她想要知道的一切——那谷粒色的皮肤,发炎的左眼,无可奈何的平静、后悔的表情,都表明了她对长腿态度的变化。
  这里的管教人员称这叫“心的转变”。你料想不到这点,但你总会承认这点吧。
  洛弗尔警官,是一个黄铜色头发、臀部宽大、肌肉结实的二十好几也许三十出头的女人,其实她并不真的很坏,一旦你渐渐了解了她。她用那种很吃惊、几乎是后悔的眼神望着长腿,望着她的宿敌长腿。她走近了,弯下身,帮助摇摇晃晃的女孩站起来,用她的一个指尖摸了摸长腿的那只肿眼,说,“好了,宝贝——你的瞎胡闹结束了,嗯?”
  长腿步履沉重地走出“隔离室”,来到阳光下。令人眩目的早上,她说不出这是哪个月,更不知道是哪一年。她像死神一般一直睡在那块脏兮兮的垫子上。也许四十八个小时就根本没有睡一下。
  她擦了擦从她的左眼里流出的黏液,她咧开疼得起泡的嘴唇笑了笑,充满悔意。她说,就像是开玩笑一样,像是洛弗尔已是她的知己并知道了这一点,“是的。我的瞎胡闹,结束了。”
  在红岸管教所出现了一连好几天的激动不安,这是因为大家都在谈论长腿。甚至那些不认识的女孩子也在议论她,不过她们那是钦佩她,从老远就对她感到惊奇。总是站在管教人员面前的那个长腿—萨多夫斯基,一个行为近乎疯狂、不顾一切后果、公然蔑视权力、保护其他更弱女孩的长腿—萨多夫斯基,真的变了:“她转变了。”
  情况果真如此,这真的很不寻常,但人人皆知,一个似乎很难管教、不愿悔改的犯人一夜之间,突然变得这样易管教、通情理、服从命令,变好了,这通常是要经过一系列迅速升级的冲突和惩罚以后哩。
  于是,在十八个月前经历了这种转变的荷兰女孩找到了长腿,她戳了一下她的肋骨,靠近她,就好像要在她脖子上亲吻一口,她对长腿眨了眨眼,说,“发作时期,宝贝。”
  再没有人,也再没有任何东西将触摸我,如果有,我就干掉它。
  当然,长腿—萨多夫斯基一点也不像荷兰女孩,她可是一个受欢迎的模范犯人。她帮助她的近乎文盲的姐妹们识字和写字;帮助组织垒球、排球和篮球比赛;辅导“个人卫生学”和“整容术”;如果哪里有紧急情况,她总是会出现在哪里。她从不打小报告,也不帮她们撒谎。她是虔诚的教徒吗?——在星期天的唱诗班里唱歌时,她那沙哑的女低音,虽然老是跑调,倒也唱得大声、乐观、充满决心。
  马迪,我在学习,一天天获得力量。没有人再将他的脚踏在我的颈背上。我再不会拿人家的狗屁东西了。
  四月初的早上,天气寒冷,刮着大风,在复活节前的一个星期日——棕榈主日的下午,八位很不安的姑娘,或者是年轻的妇女或年轻的女士从哈蒙德市附属联合教会租车来到红岸管教所为“大姐姐——小妹妹基督女孩计划”举行开幕典礼。
  就是这样的机缘巧合中,长腿—萨多夫斯基遇见了玛丽安娜·凯洛格。
  十六岁的长腿是“小妹妹”,十九岁的玛丽安娜·凯洛格是“大姐姐”,但她是一个很年轻,也没有经验的十九岁的“大姐姐”。
  监狱的犯人都被带进康乐室(原来这个可怕的康乐室现在焕然一新:附属教堂给这次典礼捐献了三束可爱的、香气扑鼻的复活节百合),面对这八位来访者,人人目瞪口呆;她们个个有自我意识、感觉羞愧。她们都穿着星期天的礼服和长袜,脚上穿的是灵巧的软平底皮鞋。长腿原以为这个计划也许是一种娱乐,一种消磨时光的方法,突然她却变得害羞、呆板和尴尬起来,真希望她不来参加就好了。她要忏悔她不属于这里吗?——她不是一个基督徒吗?
  这时,其中一个管教人员催她上前去,与她并排坐的女孩,身材窈窕,皮肤白皙,一个朴实的但几乎是漂亮的姑娘,穿着一条红色的格子花呢羊毛裙,戴着一副粉红色的有框的塑料眼镜。她一脸不可预测的甜甜的笑,将她的手伸给长腿——“嗨!我叫玛丽安娜·凯洛格!你是——玛格丽特?”
  长腿咕哝着,几乎听不见,“是——是的。‘玛格丽特’。”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是那么奇怪,就好像她以前从没有发过这个音似的。
  在长腿的记忆中,她似乎从没有跟任何人握过手。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握手是针对男人而言,而在电影里那是对绅士而言的。多么古怪的风俗!长腿盲目地、无言地伸出她的手,将她的手握紧玛丽安娜·凯洛格凉爽而湿润的手,几乎立刻她又松开了自己的手。她稍稍出了口气,笑了笑,毫无疑问是要掩饰她内心的不安。玛丽安娜在说,“真是巧合,我们的名字听起来几乎是一样的。我的意思是说——它们是几乎相像的名字。”
  对长腿来说,她害羞得要死,只觉得有一股不切实际的力量在她头上痛打了一拳,她简直就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回答她。
  她们并排坐在一个有乙烯基罩子的沙发上。她们彼此含糊地微笑着。玛丽安娜清了清她的喉咙,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她戴眼镜的样子有点呆滞,她说,“我猜想,这是有点尴尬。我们来这里就介绍我们自己,就参观一会儿。你要知道——”她快活地说着,充满希望,“——就是来与你们谈心的。”
  长腿摸了摸下巴上的那块小伤疤,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在玛丽安娜·凯洛格的面前,长腿觉得自己好像赤裸裸的,可以任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次参观只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可是对长腿来说,却好像过了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长腿从她眼睛的余角望去,她同监的姐妹们,每个人都在与一个大姐姐谈话,表面上是基督教的谈话。这里提供咖啡、热巧克力,还有巧克力碎饼干,可是红岸管教所的女孩子们,原本食量大,这会却节省地吃着、喝着;大姐姐们十分讲究地用着餐巾,可她们都没有什么胃口。长腿认为,玛丽安娜·凯洛格是所有参观者中最漂亮的一个,她拥有光洁而亮丽的头发,让人眩目的灿烂的微笑,以及修剪得整洁的但没有涂指甲油的指甲。玛丽安娜在柔声地谈起她在附属教堂的工作,她说,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曾经想到中国去当一名传教士;可现在,她没有那样肯定了。“——我猜想,那一定很危险。我的意思是——将上帝的福音带到一个不想要它的地方。”
  由于玛丽安娜·凯洛格就近在眼前,长腿失去了勇气,由于这位大姐姐的坚持(所有的大姐姐都很坚持,实际上她们不停地询问她们面前的那些害羞的、闷闷不乐的、不善言辞的小妹妹),她没能够一直集中精力;也不敢肯定她所说的东西。大姐姐的舌头异常灵活,有意或无意地轻掸着,宛如一条蛇的舌头一般。她在想,她之所以尴尬,那是因为玛丽安娜·凯洛格来自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她来自哈蒙德市北的一个资产阶级居住区,在万圣节的夜晚她的“狐火”曾经入侵过一家这样的家庭。带着一丝玛丽安娜·凯洛格料想不到也解释不清的笑意,长腿突然说,“是吗?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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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庆祝

谁是,或曾经是,马迪·沃茨?——为什么我们偏偏信任她?
  她越接近成年期,她的记忆就越模糊。这是因为她带着成年人所具备的不断增长的对事物不明确、讽刺和自我怀疑的态度。(笔记本里的条目也越来越零乱。)这也就好比你信任一面镜子,因为镜子给你提供一个立体的、无疵的、反射出你真实面目的表面,可它突然打破了,摔成了碎片,于是那些碎片揭示出成百上千个新的表面,从每个缩小了的角度都可以看见你,而你一定是躲藏在那无动于衷的镜子中,可你过去并不知道。
  那人是谁,那人曾经是谁。
  无论是谁读到了这儿,如果有人正读到这儿:我们的过去已经过去,这就如同过去的时光已经流逝一样自然,这难道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我们那时活着,我们如今仍然活着,是的,知道这点难道还不够吗?它们之间非得有任何联系不可?——就像一条数百英里长的河流,它的源头和河口不同时都在流淌不息?
  我了解到一件事,这件写在自白书里的事情教会我,我们在年轻时就了解了许多许多超过我们以后记忆的东西。我们一定是患上了某种罕见的健忘症,其实是我们自己的重新发明罢了。也许因为大部分我们所知道的东西,我们并不喜欢知道,而且还努力忘掉它们,因此,倘若你不坚持写日记或这类玩意儿(如今没有人写日记了),你就会彻底地遗忘什么是神秘,什么是令人不安。
  就说长腿,当她从红岸管教所回到家里,对于“狐火”帮的姐妹们为她的归来而举办的庆祝会,她感到好像醉醺醺、恍恍惚惚的。她告诉马迪,她从红岸管教所了解到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我们确实有敌人,是的,男人当然是我们的头号大敌,但不仅仅只是男人;令人震惊的是,有时一些女孩和女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尽管她们特别想成为我们的姐妹,但是,倘若她们要吮吸我们的血的话,她们就会比塞里奥特神父所说的还要邪恶,因为,对她们而言,她们要憎恨你,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这个庆祝会过得非常愉快。实际上,马迪也醉了(后来还醉得厉害),于是她不想听,因为爱,她觉得好眩晕。是的,正是爱,除了爱,还会是什么呢?尽管那样年轻,马迪就已经相信爱就像一眼井水,它深深地连接到地底下的泉水,那么无穷无尽,永远,永远地喷涌。哦,天哪,你的希望是什么?爱不但不会淹没你,反而将带给你无限的希望。
什么是吃惊?它只不过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东西替代了你相信你所知道的东西;什么是大吃一惊?它只不过就是你不仅知道的东西,而且它还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影响你。
  首先,到底是谁开车去红岸管教所将长腿接回家的;又是谁被邀请去陪伴她的。
  1955年6月1日——这是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在日历上作标记的日子。在这里,我的笔记本里,在第六页的最上方,我用红色大号粗体字母作了记号。七周前,当长腿释放的日子被正式定下来时,马迪就开始计算着与长腿见面的日子。她很认真地将七周划分成七天,又按序划掉它们;她想象自己就身处牢房,隔离室(你可以猜想她是:她就住在她姑妈罗斯家的一个壁橱般大的房间里,房间位于楼上的后面,没有供热设施,罗斯·帕克大多数时候脾气怪怪的,为人尖酸刻薄、愤世嫉俗,似乎专跟这个十五岁的女孩作对,因为这个女孩的母亲是一个“坏母亲”)。就在长腿最终回家,“狐火”帮重新获得力量的时候,马迪也终于要获得自由了。
  (因为有希望,所以,我现在最好还是提一下,我们,我们所有“狐火”帮的姐妹们都将住在一个真正的家里。在长腿的最后一封寄自红岸管教所的信中,她曾提到这样的事,说我们可以租一套房子,甚至将来有一天我们可以买一间房子,也许在乡下,我们就像“一个家庭里的真正的姐妹”一样。)
  然而,第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是谁将长腿接回家的呢!——自然不是阿布·萨多夫斯基——实际上那个叛徒早已不在哈蒙德市住了;也不是凯瑟林·康纳,尽管她定期去探望长腿,给我们和长腿之间传递消息;更不是长腿的任何亲戚。
  都不是,这个人是缪里尔·奥维斯。
  缪里尔!——长腿父亲的女朋友,长腿一直恨死她了,至少她说她是这样的。
  因此,对我们大家来说,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缪里尔·奥维斯是跟我们取得联系的人,长腿告诉她邀请哪些人与她一起去;缪里尔是下达命令的人,她就像是长腿自己的大姐姐似的,只除了比她大一些;她知道所有的答案。
  由于缪里尔·奥维斯在我们的生活里占的地位并不重要,我也将会把她放在长腿的生活里,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说起她哩。我们并不知道缪里尔一直都去红岸管教所看望长腿。她说她为这个“没有妈妈的女孩”感到难过;缪里尔与阿布·萨多夫斯基一分手,她就怀孕了,她的脑袋都大了,天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与长腿有着某种强烈的血缘关系,这倒赢得了长腿的支持。
  (至少马迪,她是这样认为的,对她而言,没有什么事很容易使她相信了——比如长腿对缪里尔情感的改变,曾经连提及这个女人的名字似乎都觉得难以忍受的她,猝然间,却跟缪里尔很要好了。)
  于是,6月1日的清晨,我们乘坐缪里尔·奥维斯的福特旅行车开向红岸管教所——准确地说,这不是缪里尔的车而是她借来的车。这时的她至少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缪里尔是那种从不缺乏有人(男朋友)借车给她的女人——戈尔迪与她膝盖上的小狗托比,兰娜、丽塔、瓦奥莱特、马迪一起听缪里尔发牢骚,她的声音尖细,而且鼻音很重。她抱怨命运总是让她与男人作对,比方说,她的第一个丈夫总是打她;又比如阿布·萨多夫斯基,暴露出自己是多么“刻毒”、多么“邪恶”,尽管她爱他甚过她爱任何其他男人,而他所做的却是像狗屎一样对待她,或许比这还要糟糕。一旦他喝醉了,是的,他也粗暴地扇她耳光,然后跑掉,抛下怀孕的她,连再见都没说就离开了哈蒙德,欠下一屁股的债以及两个月的房租;他将任何一丁点儿有价值的东西都一扫而空,只留下垃圾、他可怜的女儿的衣服以及几件家什,别的什么也没留;就缪里尔所知,那天阿布·萨多夫斯基直接上了他的车,三月回来过,又向南方开去,径直开往佛罗里达州的坦帕,他说与某个新女朋友一起,他在那里有工作,炼油厂的工作,比他在哈蒙德能挣到的薪水多一倍——“虽然人人都知道阿布·萨多夫斯基离开哈蒙德,是因为他为他的行为感到羞耻,他如此对待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两个亲人,而她们对他来说该是多么重要,我的意思是说,看在主的份上,她们相信他——他唯一的女儿,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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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吃一惊(2)

缪里尔的听众发出低声的同情、惊讶和温和而礼貌的惊奇。丽塔害羞地问如果怀孕了,人疼不疼。缪里尔非常吃惊地望着她们,带着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声,说,“嗯,实际上人感觉好极了,我将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只除了那个婊子养的王八蛋背叛了我,撕碎了我的心以外!上次我要来红岸管教所时,我告诉玛格丽特我有了这个疯狂的梦想,看来是主耶稣基督亲自在教导我,这个婴儿一定不同凡响,一个小女孩即将诞生!”
  对缪里尔这样超凡的一番话语,没有一个“狐火”帮的女孩能回答得上来。
  缪里尔·奥维斯开着借来的旅行车沿着乡间公路走,好像是在怨恨,也许是在怨恨公路。她沉浸在她的独白之中,很少注意两旁的乡村,或来往的小车、货车,以及在右车道上缓行的农用车。坐在后座上的马迪,就靠在缪里尔的背后。她感觉有一种奇怪的、痒痒的对这个女人的嫉妒,这种妒忌正在消耗着自己,可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是的,是因为长腿的缘故,是她与长腿的那种秘密的关系,但那却又不是全部的原因。(为什么不承认这点,马迪也强烈地嫉妒没有权利的瓦奥莱特·卡恩,出于马迪的思维方式,甚至是在今天早上的这辆旅行车里,瓦奥莱特都没有权利被包含在这个特殊的“狐火”帮小分队里,被邀请去红岸管教所接长腿回家。长腿到底看上她哪里了。)因而,通过汽车的后视镜,她靠近点观察缪里尔,并不十分在意缪里尔的飘着甜味儿的草莓色的金发吹拂到她的脸上,弄得她痒痒的。缪里尔是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丰满女人,健康红润的皮肤,眼里闪着诚实的愤怒与目的,嘴巴就像成熟的红透的水果一般。她是那种成熟而丰满的美国女人,她的脸就像是一辆汽车抛光上漆了一般光洁漂亮。长腿过去说起过缪里尔·奥维斯,当缪里尔与她的父亲一起睡觉时,那个婊子养的,有一张猪样的大嘴;尽管平躺着,至少从她的脸上也可以看出来,她的大嘴和哈巴狗样的鼻向前伸着。不过,不管怎样,她还是长得很漂亮,而且的确如此。眼下她不得不辞掉了她在费里斯整容院的工作(那里的气味使她作呕)。但是,几年前,她在一条街上的美容院曾有过合作伙伴,于是她爱说她自己是“女商人”——她的目标就是“为我自己打理生意”。
  她所说的似乎不对头,那些年,一定有三四年,她与阿布·萨多夫斯基一起过着艰难的生活,到了夜晚,还喝酒、抽烟,但这些日子似乎并没有严重地妨碍她,也没有影响她那隆起的小腹,她的小腹向外挺着,紧紧地抵着她的夏裙,显得有点碍手碍脚。马迪咬了咬她的嘴唇,心想:这个女人怀孕了!还没有结婚!在公众面前如此大胆炫耀自己,甚至还如此得意!
  在红岸管教所,自然是缪里尔走进去接长腿,我们其他人就耐心地在外面等候;当缪里尔再次出现时,是与长腿一起出来的。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两个人的手臂都环绕着对方的腰。马迪屏住呼吸,大声说,“——哦,那是因为缪里尔怀着长腿的小妹妹或小弟弟,所以长腿此刻与她那样亲密。”这时大家都往前涌上去,只有瓦奥莱特好像听见了,她说,不是与她为敌,而是扩大声音,说,“是,马迪,但也许不完全是这样。”
  这时,长腿—萨多夫斯基本人也感到惊讶。
  准确地说她不是大吃一惊,但她的的确确是感到惊讶。
  她朝她的“狐火”姐妹们跑了过去,空中回荡起一些尖叫声和几乎是痛苦的喊声。突然,她们哭了起来,互相拥抱,互相亲吻。哦,天哪!天哪!托比,这只漂亮的银灰色的爱斯基摩犬倚靠着长腿身边,舔着她的手,发疯地想吠叫,可是它声音沙哑,近乎无声,只发出嘶嘶声。长腿跪下来,跪到沙砾里将它抱了起来。托比用它那湿润而松软的红红的舌头亲吻她的脸。每个人都开怀大笑,每个人都想同时去触摸长腿。她也想去接近每个人,于是她们又拥抱在一起。她狠狠地吻了马迪一下,差点让她透不过气来。缪里尔·奥维斯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上仍然挂着泪痕,她用她的勃朗尼盒式照相机来回给大家照快照。
头顶上,一轮柠檬色的太阳,这时正值初夏,天气不是很热,可以闻到头一天晚上大雨过后的潮湿空气。
  最大的吃惊是长腿的头发给剪了。
  除了这个最大的吃惊外,还有就是,长腿看起来大多了。
  这是长腿吗?——马迪有点头晕目眩,由于长腿用力的拥抱,她感觉她的肋骨隐隐约约有点疼,但她仍然觉得快活。回家的路上,坐在拥挤的旅行车后排座位上的马迪一直观望着前排的长腿(挤坐在缪里尔和戈尔迪之间,托比笨拙而感激地坐在戈尔迪的膝盖上)。她在想,是她吗?是她吗?因为长腿变化太大,也许有二十岁,或二十一岁,而不是十六岁,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自信。她的剪得不很整齐的短发使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外,显得轮廓分明,腮帮骨显得更瘦削,眼睛看起来也更大。而长腿的左眼,奇怪地斜视着,在眼睛的虹膜上有一丁点血斑,这是她以前没有的,所以左眼有点迷惑。马迪猜想,长腿的左眼是不是受到了伤害,她的视力是不是受到了影响。
  在汽车里野餐!——冰凉的可乐和七喜,冰冷的啤酒,袋装的油乎乎的咸土豆片,为长腿准备的骆驼牌香烟,旅行车里充满了姑娘们的说话声和沙哑的笑声。收音机的音量调到很大,一个哈蒙德电台正在播放流行音乐。一半时候马迪都在喃喃自语,在想,“我不相信这——长腿出来了!”没有人会相信的。长腿也不相信这一点。有好几次她突然大哭起来,拥抱她们,然后又开玩笑,一种恶作剧的玩笑。然后,她又斜着身体迫切地去抓丽塔的手、兰娜的手、瓦奥莱特的手以及马迪的手,她用手指抚摩她们的脸,反复问些没法回答或很难表达的问题,“你们到底怎么样?——哦,我想你们,你们怎么样?”她们就像喝醉了酒,这时她们开过了卡萨达加河,回到哈蒙德市,那个充满烟囱、教堂尖顶以及沿山而建的工业塔楼的城市,就像有地心引力在牵引着她们沿着陡峭的山岗一直到费尔法克斯大街的下街区,来到她们都知道的家。下车后,缪里尔·奥维斯自己也醉了,或者说几乎醉了——在“狐火”的记忆里还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快乐,又是这样一触即痛的,不是吗?
  一路上,马迪都在嫉妒地观察着隐藏真实情感的长腿—萨多夫斯基(她明白这是些卑鄙的、吝啬的、屁眼儿小器的情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人,这位与她十四个月几乎不曾通信的坐牢的朋友。(你不该把未成年人劳教所当作监狱,可它们的确是监狱)那十四个月,就像是一个人的一生,她们之间出现了一种暗藏危险的深渊,那就是她们不能一起分享的记忆。当恶作剧轮到马迪时,她抓住长腿颈后背的头发,问她,“你为什么让他们剪头发?——我喜欢你以前那样的头发。”长腿用力地露出她的牙齿,笑了,她拨开马迪的手,说,“我自有我的理由。”于是马迪只能把这看作是对她的回绝。
  就在这个关口,瓦奥莱特·卡恩也很快地向前触摸长腿的头发,从她的前额往后抚平它,撅起嘴,呱呱地叫道,“我就喜爱这种新样式。长腿,无论你做什么,你还是你。”
  马迪想,此刻,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确切地说是什么事情如此残忍又如此兽性,如此亲密又如此淫荡呢,马迪不想去推测。
  这儿还有一个吃惊:长腿没有告诉任何人,就邀请了好几个人来参加“狐火”为她举行的欢迎会,他们都不是“狐火”帮的人,尽管这些客人只停留了一会,也许他们知道自己不受欢迎,那不是长腿的盟血姐妹所预料的。
  其中一个就是缪里尔·奥维斯,因此,这还不算太坏,姑娘们都渐渐喜欢上她了,甚至连对成年妇女非常挑剔的马迪,在怀孕妇女面前觉得浑身像长刺一样不舒服,也有了一个借口,因为长腿与缪里尔现在住在一起(暂时的:直到她找到一个自己的地方),于是就得出了这样一个逻辑推理,自然要邀请缪里尔。还有一个对“狐火”姐妹也很友好的人,那就是凯瑟琳·康纳。姑娘们真的不能反对——这是既可笑又大胆的事,也许只有在像这样的派对上才有的可能。她们喝了很多酒,气氛热闹而欢快,这两个阿布·萨多夫斯基的前女友正式地相遇,最后会面,彼此打量着对方,笑了,她们拥抱对方,两人一起走开去交换她们的故事了。
阿布·萨多夫斯基,婊子养的王八蛋!——有谁确切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但是另外两个客人真的是让人大吃一惊,至少对“狐火”的姐妹来说是这样的。
  长腿说,其中一个是她在红岸管教所的好朋友、值得信任的朋友,她几个星期前被释放了。长腿热烈地谈起这个陌生人玛里戈德·登普斯特,于是我们都很顺从地会见她。接着大约晚上九点钟,客人进来了——有点自我意识,有点畏缩,好像随时准备走出去的样子——却是两个黑人女孩。她们不仅是陌生人,而且是黑人。
  倘若不是收录机的声音太吵闹,整个房间都会鸦雀无声的。只有戈尔迪瞪大眼睛,万分震惊,将啤酒都喷了出来,大声呼叫,“——黑鬼!”这时靠近她身边的马迪对她责备道,希望那两个黑人女孩没有听到,“——黑人,”戈尔迪才勉强回过神来,贴着马迪的耳朵低声说,“——无论你怎么称呼他们,他们反正不是白人。”
  所以,玛里戈德和塔马没有待多久,不到一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我们让她们感觉很不受欢迎。
  登普斯特姐妹都是下街区的女孩,但是来自黑人居住区,她们或许上着,或已经上过佩里中学,但没有人能回想起她们。只有丽塔和马迪,当然还有长腿除外,其他人没有谁主动对她们表示友好,明显地有一股抵触情绪,或是一种孩子气的憎恨。长腿怎么就没有感觉到呢!——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原来,长腿根本就不认识塔马,这是个彻底的陌生人,这就使得这个邀请多少有点特别。登普斯特感到很难受,很害羞,没有了在以白人为主流的学校里受欢迎的那种黑人女孩所具有的轻快而开怀的大笑,她看起来很甜,但也很朴实,很黑很黑的皮肤,塌鼻子,凹陷得很深的小眼睛,总是向下望着,显出不安的样子。即使长腿用手臂搂着她,对长腿机关枪式的发问,玛里戈德也没有太多的回答,她只是重复她好高兴看见长腿出来了。哦,天哪,根本就没有什么跟出来有什么关系,每天的每一分钟里,玛里戈德都要感激主耶稣,她出来了,她再也不会进去了。
  长腿紧紧地拥抱玛里戈德,将她那一头金发脑袋紧紧靠着黑人女孩的脑袋后面,说,“宝贝,你说过的:他们将置我于死地,他们还希望我再进去呢。”
  长腿说得那样动情,那样挑衅,每个人都觉得有点尴尬。“狐火”帮的女孩,登普斯特家的姐妹,都不知道到底该望着哪儿好。
  天色很晚了。黑人女孩走了,凯瑟琳·康纳和缪里尔·奥维斯都离开了,派对上只剩下“狐火”的姐妹们,长腿周围只有“狐火”帮的姐妹,没有理由伤害、误解、生气和混乱。为什么你不喜欢玛里戈德,是的,我们真的喜欢玛里戈德,不,但你并不喜欢玛里戈德,你他妈的,你这个白人笨蛋,狗杂种,你怎么敢,你的肤色只不过是你生来就有的,你怎么敢,但是不,真的没有种族歧视:这些可怕的话语没有说出口来。
  除了“狐火”这八个滴血发誓的姐妹外,没有人仍留在这里。这个蜡烛照亮的“狐火”的秘密场所,她们在这里发誓要永远结合在一起,长腿、戈尔迪、兰娜、丽塔、马迪、瓦尔莱特、托尼和玛莎永远在一起,这个秘密庆祝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她们喝了不少酒,放在冰盆里的啤酒,成打的三明治,三层厚的蛋糕,是丽塔或“红”烘烤的得意之作,是马迪给蛋糕上面撒上一层糖霜的,里面放了好多香子兰味的巧克力,上面刻上“欢迎长腿回家!”长腿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尝到的最好吃的蛋糕。
  她们也抽大麻,是戈尔迪提供的,她有长腿的老熟人,只几分钟长腿就变得兴奋起来,扮鬼脸,开玩笑,他妈的,她好久没有抽这玩意儿了。
  马迪不习惯喝酒,更不习惯抽大麻,她躺在地板上睡着了,然后醒了,又接着睡,又醒来,是不是半夜了?——还是凌晨两点?——这个“狐火”的庆祝会一直持续,没有人想要它停下来;倘若一个女孩睡下了,过一会她会醒来,如果两个睡下了,其他人仍然会醒着。收录机的声音开到最高,蜡烛的火焰似催眠,马迪手舞足蹈,富有灵感,其他人都为之感到惊奇,同时也笑得抽筋,这让她意识到她是多么年轻,身体是多么不成熟,与她身边的其他人比较,甚至新来的女孩瓦尔莱特、托尼和玛莎,而玛莎在学校比她还低一年级。她跳起舞,展示给她们所有人看,长腿与她一起跳舞。长腿尖声笑着叫她“杀手”,说她想念她甚过任何其他人——“你知道,马迪?——你是我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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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吃一惊(3)

接着长腿拉着马迪离开其他人,两人都很安静,很神秘,咯咯地笑着。她们爬上楼梯来到屋顶,长腿高高地举着一支蜡烛,更严肃地说,因为马迪是唯一待登普斯特姐妹像人而不是怪物的女孩。马迪有点想抗议,试图保护其他人。但长腿不听她的,“——你知道我真的为‘狐火’感到羞耻,使那些女孩感到不受欢迎,我决不会忘记这件事的,你等等——”突然,她们已在屋顶了,由于夜风吹拂着她们那发热的皮肤,两人就忘了刚刚的话题。天空,夜晚的天空是多么深邃,就像深不可测的海洋,多么美丽,多么有力量,马迪的心有点疼痛。她在屋顶的边缘游弋,头缩回来,说,“——古代的人,他们认为天空很低很低,如果你爬到像我们所处的位置这么高,你实际上就接近了天空。”
  长腿点燃了一支羊皮纸包着的大麻,漫不经心地说,“——是吗?那我们就到了。”
  一轮下弦月,像一块热乎乎的骨头,有一些瘀伤、碎片在里面。月亮可以承受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的东西。
  还有星星——这么多的星星——用一架倍数大的望远镜你可以看见更多——更多,更多——马迪笑得有点发抖,思索着这些很可能想不到的东西,但不会真的是这样。凉爽而潮湿的空气里,你可以闻到河水的咸味,一定是某种可恶的东西污染了这条河流,但似乎又不是,那为什么她如此激动呢?——一个小时前过去的,现在她的脚,她的皮肤,都像是在发烧,她的心在奔跑?——这是很新鲜的东西,马迪在想,长腿是一个新人了,她害怕长腿用那种就事论事的嗓门告诉她,在红岸管教所她已经思考很久,也想了很多,得出的某种“绝对的”关于生活的结论,马迪不想听任何使她害怕的事情,不是现在。
  长腿—萨多夫斯基长高了不少,至少五英尺九英寸(相当于1.75米),漂亮的脸蛋,是的,但她对自己漫不经心,她的美丽不会持久,那种尖削的脸蛋,那种详细审视、带着欲望和不耐烦的神色。马迪一直凝望着她,猜想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将会有什么联系。马迪·沃茨和这个年轻的、几乎具备年轻男人体格的姑娘是什么关系。她的肌肉非常细嫩而结实,头发剪得短短的,耸在前额上,像一个鸟冠。长腿身穿一件无袖的黄绿色棉运动衫,这件衣服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将她的背脊骨和小巧而坚硬的胸脯上的小乳头衬托出来;她穿着低腰的裤子,上面系着一根有银质奖章的皮带,这根皮带是红岸管教所的一个人(其中一个看守?)送给她的回家礼物,它有一种好斗的、性欲的成分,而这正是长腿站立的姿式:屁股和盆骨翘起,腹部扁平,几乎凹陷下去,两腿之间的隆起部分巧妙地突出来,她的眼睛特别的大,瞳孔黑黑的——他们是对的,她是很危险。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
    
  在屋顶上,长腿试图与马迪认真地谈一谈,告诉她“狐火”的敌人,不仅仅是男人,有时候女孩子也是她们的敌人,还有像红岸管教所的看守们那样的女人——“天啊,马迪,我希望你决不要自己发现,有时候,真的有邪恶。”
  马迪不顾一切,但很高兴地说,“——我有我自己的办法,长腿,我将会与你在一起的,我们总是在一起。”
  长腿说,好像她没有听到,或不想去听,“这种邪恶,就在这,知道它,已经足够了。塞里奥特神父认为是因为社会,因为资本主义,我们不可能是兄弟姐妹。你知道,我们不得不出售我们自己,我相信,坦率地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就像——为什么一个女孩会将拇指戳到你的眼睛里?——有个人很像你,你们可能是双胞胎,除了脸不像?”她若有所思地擦了擦她的左眼,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了,带着后悔的笑意,想说一说,需要说一说,而马迪是既很想听一听,又害怕听到些什么。她嫉妒红岸管教所,甚至红岸管教所的那种丑陋,以及那些她没有的也不可能想象的经历。长腿蹲在屋顶的边上,马迪也蹲了下来,移动了一点点身体,就像牙医诊所的氧化氮,她情绪颇高,长腿说,“现在,一个男人,我可以接受一个男人,接受把一个男人当作敌人的观点,好吧,我可以接受这点,就像在博物馆,有现代人类,一个会思考的人类,他妈的,他最先想到的东西之一就是杀人:我的意思是,好,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倘若不是这样,怎么会有战争,总是有战争;倘若男人不热爱战争,我们就不会有战争的,我可以接受这一点了。但是,我们自己的一类人,女性,这真是——出乎意料。”
马迪不太确定地说,“——长腿,他们伤你了吗?你的眼睛——”
  长腿说,“不,没有人伤害我。在他们看来,我是太聪明了。时候到了,我就逃跑了——变成了一只老鹰。”她大笑了,挥动着她的手臂,使马迪担心她真的将要飞了,或掉下来,落到了屋顶的边缘上。“——美丽的鸟儿,他妈的美丽的鸟儿。”
  也许蹲在屋顶边缘上很危险,但马迪感觉很自信,吮吸着大麻烟,人处在一种眩晕的幸福之中。这是“狐火”的庆祝之夜,长腿从红岸管教所回家了。而且她和长腿避开其他人,也许她们在想念她俩,也许时间快要用光,所以这些时间就显得特别宝贵。卡萨达加河就在不远的地方,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冰冷而苍白的泛着涟漪的波浪,月光照耀下的波浪,像肉做的碎片;更远处的河岸边灯光闪烁,那些街灯,房屋里的灯,如小星星一般闪亮,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黑暗之处,但你并不能识别出真正的小山,甚至连它们的轮廓也辨别不出来,只因是夜晚:黑夜。这就如同真正的宇宙的天空,它是一个单个的物质,它由黑夜而不是由白昼揭示它的属性(因为,难道白昼不破裂吗?盲目的?它瓦解成许许多多的部分,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长腿一直观察着马迪在抽香烟。现在她说了,笑了笑,大姐姐样的恼怒,“哦,天哪,亲爱的——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像那样抽大麻,就像一个笨小孩一样?”
  于是,她从马迪的手指中接过那根细小的香烟,演示给她看如何抽大麻。她嘬起嘴唇,很像喜剧性的接吻,将烟放在嘴中间,深深吮吸,闭上眼睛,再深深地吮吸,一直保持让烟出来,不慌不忙,达十秒钟(倘若这个“狐火”的庆祝派对被警察突然袭击,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刚从红岸管教所释放出来的长腿—萨多夫斯基当天被发现拥有大麻,那会发生什么事呢?)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呼出,尽管事实上,很奇怪地,只有很少的烟从她嘴里呼出来。“——你得给它时间,吸到你的肺里去,我猜想,还有你的血里去。”长腿说着,将烟又还给马迪。马迪完全照着长腿的样子,可总是不对劲,她的嘴和喉咙开始燃烧,于是她咳了,几乎是咳得透不过气来,很快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长腿没有笑,没有嘲笑她,而是等着她的咳嗽过去,然后说,“好了,亲爱的,慢慢来,你弄了一整晚了,再试一次,好的,很容易的。”于是马迪再试了一次,她真担心她会在咳嗽中爆炸。长腿甚至将烟拿住,放在马迪皱起的嘴唇中央,她吸气,吸气,再吸气,闭上眼睛,因而没有了河流,没有了黑夜,没有了她朋友的脸,没有什么东西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了。是的,她握住燃烧的香烟,深深地吸到她的肺里去;忽然,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紧紧的小头骨盖不见了!月光自由地照射进来!马迪的眼睛飞翔着,睁开了,这时马迪在漂浮,在空降,马迪—猴子在笑,她克服了地心引力,就是这样!多么容易!
  长腿似乎离她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路,但是,不,她现在靠近了。长腿用她的头轻轻地抵着马迪的头,用她那细长而结实的手臂搂着马迪的肩膀,紧紧地搂着,保护着她——“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这被称作‘飘飘欲仙’了,宝贝,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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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侏儒/大事表中的怪事(1)

天哪,今天早上我才确定我在写“狐火”梦想或“狐火”家园,尽管结尾有点辛酸和痛苦,不过,这些日子对我们来说也许很快乐……但是我还是要忠实地、实事求是地记录下那些不是我凭记忆记住的东西,而是那些的确发生过的事件,我在这里把它们记录下来,其中一件奇怪的事,发生在1955年的仲夏,是关于一位女侏儒的故事。
  对我来说,这是一件丑陋的、污秽的、绝对神秘的事件(为什么长腿会被牵扯到这件事中,正如她所说的,是否她真的是卷进这件事中很深了)。我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要不是看了笔记本;我才突然想起来——禁不住想了起来。这个大事年表中的怪事,不仅丑陋和污秽,而且令人不安;当你要记录那些历史上确有其事的事件时,它就冒了出来;撰写像这个笔记本这样的文献的问题在于它是一本论文集,还是一份自白书。在这里,你没有权力杜撰任何事件、人物、地点以及“情节”,你必须把一切照它发生的样子写下来。记忆取代想象,而语言文字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工具,可是文字可以值得信任吗?
  若不是文字,我们就能撒谎吗?
  (不是因为我在撒谎,说真的,我认为,我在捕捉我的“狐火”历史的这些痛苦的岁月里,我从来没有撒过谎,一次也没有。但是,倘若我们并不总是获得真实,也不能总是准确回忆或者被告知真实,那这种撒谎算不算是一种撒谎呢?这就如同天主教教堂关于遗漏罪的教条,它们是所有罪中最难理解的,因为它们缺乏实际存在的东西!)
  这个大事表中的怪事真是可恨,因为你得去寻找比你手头有的东西更早的依据,于是,我必须用对一个女侏儒的回忆来污染一下这个有阳光但仍很寒冷的冬日的早上。实际上,马迪·沃茨从没有看过一眼系在床边的、被男人虐待的那个女侏儒。虽然我曾希望描述,于是想起来,将幸福留在对“狐火”十分想拥有的那幢摇摇欲坠的旧农舍的记忆里——“狐火”梦想或“狐火”家园。
  仲夏的某一天,长腿开着“公园和娱乐公司”的清洁卡车发现了这个空地方,它位于奥德威克路。长腿的这份临时工作是红岸管教所的负责人弗拉格勒为她安排的,旧农舍就在她工作的地方的后面(这就是我的意思:通过这可恨的大事年表,我们不得不知道,任何事发生之前还有另一件事发生,而另一件事发生之前还有更先的一件事发生,如此循环,直到时光的开始!)长腿说起这位弗拉格勒小姐是多么的困惑和愤世嫉俗,正是这位使她记录在案的弗拉格勒小姐宣布,“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是一个最值得信任、最可靠、勤劳、聪明、诚实、完全恢复荣誉的犯人,顺利结束在红岸州少女管教所的劳教。很自然长腿对她很感激,自然是要感谢她,因为随着她父亲的离家,他妈的,她的的确确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她自己。独立生活,摆脱成年人的干预,这一直是她多年的梦想。但是,正如长腿所说,这种情形,你说及你自己的这一类废话,到头来你只觉得恶心、羞耻和焦虑,你必然就给你的恩人留点面子,让她给你“记录在案”,好像这样的姿态,这样一个基督的姿态“记录在案”,你就可以预料什么时候失望,什么时候醒悟,什么时候背叛似的!
  此外,长腿在清洁车队的老板告诉她,二十多岁时,他是一个一意孤行而且好斗的家伙,至少他讲了实话。长腿的这份在“公园和娱乐公司”的工作(在这个独特的队伍中唯一一个女孩干这份活,因为这份活需要特别多的体力)并不是什么美差,很累人——只付给当时的最低工资,扣税前每小时一美元。
  后来长腿就了解到,作为一个女孩子,尽管她干的与其他任何小伙子一样多,甚至更多,但她挣的钱却远比他们少。
  我猜想,我扯远了,还是回到女侏儒这个话题来吧,对此,我很抱歉。
  你可以看出:我不是一个老练的作家——不会引导着这个素材,而是被它所引导,有时候我就想,但不是想得很深:天知道我将被引向何方,什么是羞耻,什么是悲痛呢?
长腿说,“女侏儒”其实并不是真的侏儒,只是周围的人都这样叫她罢了。她个子矮小,人长得畸形,有些迟钝——“人们往往给与自己长得有一丁点不同的人取外号。”长腿嫌恶地说。她碰巧遇到了一个叫耶塔的女人:那时车队在卡萨达加公园的最北边清扫林子里的草丛,公园靠近乡村,所以那儿的草丛有点类似没有任何农田的乡下的那种矮灌木丛。那里有许多走廊上铺了沥青的平房,用水泥建起的房子,还有非法的倾倒垃圾的场地——“可怜的白色垃圾”,周围的居民都那样叫道——有一个酒馆,已关闭不营业了,但它附带着一间


屋子。长腿想死了这间屋子,于是她从公路对面朝这间屋子小跑过来,想着要杯水喝,可是没有一个小伙子愿意陪她过去,她也没有想那么多。她敲了敲前门,没有人答应(这是一间破旧的农舍,维修很差,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片,没有人为此地感到自豪)。于是长腿计上心来,这才像长腿。她跑到后院,看看有没有一口井,自己弄水喝;出来时,她发现了一个人。起初她分不清那人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接下来她就看清那人是个女的,不年轻,但不清楚她到底多大;她就像一个侏儒那么矮,估摸四英尺五英寸或六英寸高的侏儒,像个孩子,但又不是孩子的比例,长着一个长长的未发育好的畸形的背;她的脸,不能完全说长得丑陋,但是长得很怪,就像她的脊背一样,也是扭曲的;她穿着男人的衣服,转身看着长腿,眨着眼睛,笑了起来,就好像长腿是她认识而且喜欢的人一样。让人震惊的是,长腿说,真正的恐怖在于:也许她用了整整一分钟去关注那个女人脖子上戴着的那个狗项圈,项圈被系在一个不太重的链子上,链子又系在横在院子里的一根晾衣绳上,因此,那个女人只能在链子允许的范围内自由活动……长腿站在那里直眨眼,全身都汗透了。那天她一身T恤衫,牛仔裤以及一块包着头的红色格子方巾。那个女人说,喂,她的名字叫耶塔,她对长腿笑了笑,那笑有种类似希望的样子,这样一来,长腿可以看出,她脑子一定有点毛病。
  这个女侏儒望着她傻笑着,指望着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就像她们已经彼此认识。
  这个女人又说了一遍,她叫耶塔,她说话尖声细气,其中一只眼睛泛乳白色。长腿站在那里,仿佛觉得有一个奇怪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头上,好久才说,喂,她问她可不可以讨杯水喝——当她想喝水的时候,她的脑子也没有停止思考,甚至长腿—萨多夫斯基站到了一边,她很震惊,也很茫然——那个女人将她引到靠屋子后面的一口井边,有一个锡铁杯子挂在水泵上。于是,长腿拿起杯子,女侏儒耶塔开始压水泵,将把柄摇得高高的,又摇下去,像个孩子似的开怀大笑,将冰凉的泉水压出来,做了个姿势,让长腿不要把杯子立刻放在喷洒的水下,而是要等一等,好让水清爽冰凉。长腿照着她说的做了。
  这样,长腿喝了一杯如此甘甜清冽的泉水,她几乎不敢相信,她说,这水一点也不像我们城里的水。她一口气喝了两杯,之后她用手擦了擦嘴,说了一声谢谢。现在她靠那个女人很近,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个女侏儒的脖子擦伤了,领口处被勒红了,可是那个女人并没有不开心,她仍然朝长腿笑,只是站着等着她。长腿也想笑一笑,可是长腿觉得有点站不稳,而且有点尴尬,那是因为你对待一个是人的人的方式不同于你知道的那种对待非人的方式。于是她揣摩着她得给这个屋子里的人说点什么,她才能离开,但是这个屋子里好像没有任何人,也没有看见汽车,只有车道上的一些报废车。因而长腿就问那个女侏儒,这儿对她来说是不是特别的热,在太阳下?有没有别的人在家?是谁将她这样系着项圈?
  女侏儒只是傻笑,透过她的手指盯着长腿看。好像她听不懂长腿说的话。
  回到车队后,长腿就问那些小伙子,他们知道任何有关这个女人,这个可怜的女人的事吗?——他们中没有人承认知道这个人,但他们彼此看了看,奇怪地笑了。长腿估摸这是一个迹象,他们的确知道,只是想装傻,不让她知不让她知道这个秘密罢了。
那天晚上,长腿到城里作调查,可是在曼特里路没有一个人知道一点关于这个“女侏儒”耶塔的情况,要不,就是他们不愿说。
  然而,长腿还是禁不住琢磨她所看见的东西。狗项圈,被勒红的脖子以及盯着她的那双眼睛。
  星期五晚上,长腿和戈尔迪与一个长腿认识的小伙子开车出城来到曼特里路,他开车送她们出城。由于长腿的坚持,他先离开了。虽然酒馆没有开门,但她们看见房子里有动静,车道上停放着几辆小车和装卸卡车。于是长腿和戈尔迪只得躲在屋子旁边的矮树丛里观察。她们看见了她们从没有料到的、以后都不愿再看见的一幕——在屋子的后面有一个关女侏儒的房间,天花板下一个灯泡、一件家具、一张床,女侏儒就四肢分开、裸体躺在上面,真是可怕的景象,可以看见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系在床的四条腿上,于是她变形的身体完全暴露,完全张开……一个接一个的男人走进这个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这“狐火”两姐妹彼此抓住对方,观察了一次、两次、三次,也许有四十五分钟的过程,她们感到既惊讶又恶心。一个男人醉醺醺地走进后门,被捆在床上的女侏儒开始呜咽,开始呻吟。那个男人脱掉裤子,爬到女人的身上,他们一起挣扎,一起颠簸,好像要淹死了一般。女侏儒的叫声很高,很像孩子的声音,但却似乎不是痛苦的叫喊……于是戈尔迪说,也许她们得离开那个鬼地方,可是长腿说,她们必须要做点什么。
  长腿已经疯狂,她不顾一切地径直奔到屋子的前门。戈尔迪试图劝说她,她们已经离开哈蒙德五英里远,又没有车回去,还有屋子里面到底有多少男人呢?——可是长腿已经激动不安,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你了解长腿的。她使劲地敲门,一个男人开了门,他长得虎背熊腰,贼眉鼠眼,一张梅子样的苦脸。立刻,长腿说她知道这屋子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了耶塔在干什么;他们停了下来,法律禁止这样的事情:虐待与被迫卖淫。她要通知哈蒙德的警察,她认识县福利办公室的人,她要通知他们。这个家伙,慢慢地朝长腿眨了眨眼,但他是一个婊子养的说话刻薄的龟孙子,他开始告诉她,回你那该死的家去,他妈的,人们在自己的家里干什么,这不关她的事;如果他的妹妹耶塔在跟他说话,这也不关她的事。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站着的两三个男人都盯着长腿和戈尔迪,他们不能相信他们所看见的:这两个小姑娘,不在外面,就在这里。
  于是长腿与自称是耶塔的哥哥的男人唇枪舌战。也许交战了五分钟,两个人都很激动,并不时打断对方的话。
  戈尔迪立即拖着长腿的手臂,试图将她拖出去。此刻她们身处最危险的境况之中,就两个人,步行来到此地,而这里有这么多男人,倘若你想用最卑劣的词语来形容他们,你就可以叫他们“可怜的垃圾”。可是长腿正在对站在门口的家伙、对所有在讪笑的家伙说,“——畜生!你们这帮下流的畜生!”
  戈尔迪悄声说,“亲爱的!——快点走!”拖着长腿就往外走,走向大路,可是长腿仍在朝耶塔的哥哥高声喊叫,而他也跟在她们后面,高声回敬长腿。这个大个子的男人约有四十多岁,踉踉跄跄,目光晕眩,一边擦着双手,一边擦他的肚子和腹股沟,就像他要抓住了长腿似的,她在嘲讽他,她说,“你最好让她走!我要告诉警察!你最好让她走!”那个家伙说,“是吗?她?去哪儿?”长腿又说,“给她自由,”那个家伙说,“有关她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个狗屁!”他狞笑道,挥舞起他的拳头,“——她要去哪里,在这儿,她很开心。”
  这时,这个家伙走上前来,扑向长腿和戈尔迪,对她们讪笑,前排弯曲而没有光泽的牙齿中露出一颗金牙来,“是的,”他说,“——你不知道,该死的你,我妹妹在这儿很开心。”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长腿独自又来到了这个旧农舍边——不是戈尔迪拒绝陪她来,是长腿根本没有叫她——因为她并不准确知道她要做什么。长腿还是躲在屋子外面,但这次她藏在一排矮柳树中,离屋子更近一些。她想,这下她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也不会被人看见。当晚,车道上停了更多的汽车和卡车,看起来好像(她能确定吗?——也许不是)有一辆车是警察巡逻车,它也许停了十分钟,然后就开走了,带起一地的沙砾,溅起火花来。长腿能够辨别出耶塔在房间里的动静,她甚至听得见耶塔的尖叫、哭泣,那动物般的叫声,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悲伤,她不想听到这一切,但已经听见了,即使她用愤怒的手指将耳朵捂住,也无济于事。正如她在前一晚目睹的那个噩梦般的房间一样,为此她一夜不曾合眼。那可怕的景象仍在她眼前:一张床,一张有四个柱子支撑的床,一具变形的、沉重的、完全张开的女性的身体,手腕和脚踝都捆着,整个人赤裸裸,不止阴毛,连阴唇以及阴道口都暴露无遗,活像一只露出阴道口的母山羊,嘴巴张开成一个O形,不断呻吟。一个接一个的禽兽不如的家伙走进房间,一个接一个光着屁股,生殖器肿胀,阴茎硬挺如棒子,骑到那个女侏儒的身上,一具女性的身体上,一个接一个地奸污她,引得女侏儒疯狂地叫喊。这时的长腿不晓得要做点什么,也不知该做点什么,她要告诉县福利官员或警察的威胁只不过是一个骗局罢了,因为长腿害怕这些人,她恨死他们了,尤其是警察;她也知道她不必引起警察的注意,也不必让警察注意“狐火”。很久以前,她想起,有一次,老迈的塞里奥特神父,那个退休了的牧师,那个酒鬼流浪汉,当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他的腿很短,以至于脚都挨不着地面,他曾告诉长腿—萨多夫斯基,光靠个人是不能纠正这个社会的不公的,我们所行走的这个地球是由那些不仅忍受痛苦而且是默默无声地忍受痛苦的精良分子所组成,是由我们不堪想象但又不得不思考的人类和动物的苦难所组成。长腿紧张地弯着身子,热切地聆听神父讲完这番话。长腿喃喃自语,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老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他继续讲述什么社会、资本家、诅咒人类将彼此当作商品,悲剧就在于这个地球上的男男女女都彼此利用,不仅如此,还将自己当商品展示、出售……
可是,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告诉我我们能做什么。
  长腿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很晚了,月亮已经挂在天空。今晚已发生的事已在她的面前发生,发生了的事已经无法挽回。所有的车都开走了,只有一辆还停在车道上,旧农舍的灯光此刻也都熄了,一座沉睡的屋子,你可以望见那个沉睡的屋子里有一种平静,甚至有一种美丽。然而长腿—萨多夫斯基却愤怒得全身发抖,她离开了她躲藏的地方,一路滑下山坡,抄近路穿过屋子后面的小谷仓;就在这小谷仓里,她警觉地闻到了一股煤油味。她拿起一个五加仑的煤油桶,把它搬到屋子里,将这种气味刺鼻的液体泼洒在屋子周围的长得高高的野草中。她做事很有方法,不慌不忙,虽然她的动作如梦游者一般,指示超越任何可看得见的行动,但是,她不要让自己醒来,因为是死神要醒了。当她把煤油桶倒空时,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地上,然后从她的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像是梦幻又像是故意,她划燃了一根火柴,让它掉在地上。火苗滚动着,像猫一样柔软地滚动着,微笑地跳跃着,不急不忙,甚至没有激动。当第一束火焰跳跃起来,小小的牙齿般大的火焰,一圈牙齿般大的火焰包围了旧农舍和酒馆时,长腿—萨多夫斯基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离开了那座旧农舍和酒馆,她不容许她自己招来恐怖,又一次,她的心将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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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狐火”梦想/“狐火”家园(1)

在我陈述这些自白的开头时,“狐火”的确是一个不法之帮;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发誓决不后悔——“‘狐火’决不倒退!”
  自然,我们中的有些人感到害怕了。我们害怕长腿把我们引向何方,担心会有什么将等待着我们。也许马迪—猴子是所有人中怕得最厉害的一个啦。
  她猜想违法会带来什么呢。作一名“帮女孩”会怎么样呢。
  我仍然相信我们会成功的,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最大希望就是拥有一座房子,像真正的盟血姐妹一样居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我们自由自在,摆脱其他人(除了缪里尔·奥维斯以外,如果她来与我们住在一起的话,她已经怀孕五个月,怀了一个心脏有毛病的女婴)。就像长腿说的那样,我们每个人支付房租,接受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我们或许会成功的:天知道?
  要不是我们冒了许多危险。
  我们发誓决不后悔——“‘狐火’燃烧,燃烧吧!”
  * * *
  我们的房子,当然是我们的房子,位于奥德威克路,在哈蒙德市以南三英里的半乡村地带,离县里的露天市场大约一英里远。这是一座漂亮的木架结构的旧农舍,很旧了,它的石基建于1891年,还有那高高的狭窄的摇摇欲坠的烟囱,也是用石头修建的。楼上有三间低矮的、可以触及天花板的卧室,碎布当墙纸挂在墙上;楼下有四个小房间,包括一个带烧木柴的旧炉子和破冰箱的厨房。厨房后面有一个凹室,里面有一个简陋的厕所,一个破旧不堪的有脚支撑的浴盆。(在后院里,也许三十英尺远,有一个旧的外屋——当屋里的厕所坏了的时候,这里就是处理紧急事情的地方)在屋子的前面,有一个走廊,经受着白蚁的侵蚀,周围长满了野玫瑰和喇叭藤,屋顶上的天花板腐朽歪斜,沥青的边沿被风雨侵蚀而遭严重破坏,几个窗户也是破的,是用夹板“修补”的。但是:这房子不漂亮吗?长腿需要它。马迪第一次看见这座房子时,是在九月的温暖而炽热的阳光下,她开始叫喊出来:多么漂亮的房子!它就像一艘乘风破浪的纵帆船的残骸,是那么高贵而破旧。它的周围长满了杂草,盛开着秋麒麟花、小小的白紫苑花以及淡紫色的牛蒡花。到处都是黄蜂和蜜蜂,它们嗡嗡地叫着,多么神秘而火热的生命!
  这座房子周围原本有二十八英亩地,后来只剩下二点五英亩,包括农舍、一个快倒塌的谷仓以及一些工棚。锈迹斑斑的农具、东倒西歪的篱笆。好多年没有人在这儿耕种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是一个带着八个孩子的享受福利的家庭,一天晚上他们偷偷地离开了这里,欠交好几个月的房租,所以这个房子看起来就像是畜生住过了的一样。
  因而房租很低——每个月四十五美元。
  这座房子本身的销售价格也很低——三千二百美元,是协议价。
  兰娜激动地说,为什么不,天哪,为什么不。丽塔那热烈的棕色眼睛闪着光芒,哦,是,为什么不。戈尔迪总是那样情感奔放而热烈;而马迪一边拥着她们,一边哭泣着;其他人,其他“狐火”的新成员都说:我们都可以帮助支付这个房子的房租,我们可以一起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哦,天哪,为什么不。
  托比,那只漂亮的银灰色的爱斯基摩犬,已经不再是一只小狗了,而是一只完全长大了的狗,约有五十磅重。托比在房子里爬上爬下的,一会儿溜进高高的草丛里,一会儿又进出谷仓。它吓跑了鸟儿,追赶着看不见的啮齿动物;虽然叫不出声,但它兴奋不已,就好像“狐火”最终把它带回自己的家了。
  长腿第一次看见奥德威克路上的这座房子,是“五一”劳动节过后的那天。那天她乘坐“公园和娱乐公司”的清洁车,望见了立在这座房子前面的“出售”的牌子,那两个字隐隐约约,她的那只“坏眼”——她的左眼迷迷糊糊看不太清。所以,起初,那座农舍就显得朦朦胧胧,像一个幻影,不完全真实;或许是她在一直无声地愤怒地哭着,她不得不眨一眨眼,凝视远处。于是她就看见了那座房子,我们的房子。她说,这就像一长条玻璃划过她的心脏,就在那一瞬间——“我知道这就是‘狐火’可以居住的地方。”
于是她叫司机停车,她想下车(她坐在卡车的后面,没有蓬盖)。还没等车停下来,司机只是在慢慢刹车,不管三七二十一,长腿就跳了下去,跳到了路边,跑向那座房子。她身后的那些队友朝她大喊大叫,那帮喜爱说狗屁粗话的家伙,经过了一个夏天,她受够了,不再答谢他们。
  “嗨,长腿!——像那样跳下去,会伤到你的乳头的!”
  “嗨,长腿,宝贝!——我们不会等你回来的!”
  “你到底上哪去?”
  长腿继续往前跑,穿过了一片田野,她踉踉跄跄,差不多要倒下了,又恢复身体的平衡,脚上的那双工作靴笨重,不适合跑步,汗湿的T恤衫紧贴着后背。由于好几个小时的体力劳动,她的肌肉酸疼,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往前跑着,朝着那座房子的方向一直跑。对她来说,这座房子就像是一座避难所。她已经知道那些他妈的其他人不会跟上来了。
  * * *
  (为什么长腿在卡车上一直哭呢?——我认为,这是因为那些清洁队的家伙太粗鲁,那些她以为会与之相处很好的家伙,一直骚扰她,卑鄙可耻到了极点。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一切还顺利,大多数时候,他们还尊敬长腿—萨多夫斯基,因为她几乎能胜任一个人的工作,从不要别人给她特别的照顾,尽管她是一个女孩子;当然她干活很卖力,也许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家伙都要卖力。然后逐渐地,他们中的两三个家伙开始竞赛似的与别人争风吃醋,好引起她的注意,开一些下流的玩笑,甚至用胳膊轻轻地碰她,狗屁,那种轻浮的样子,就正如长腿所轻蔑地描述的那样——“就像他们假装不知道我是谁一样:我是长腿—萨多夫斯基,我是“狐火”。我他妈的不同男人们搞在一块。)
    
  长腿立刻给那座房子的经纪人打电话,约好我们一起去看房子。“五一”劳动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缪里尔·奥维斯开着汽车载着我们,我们所有“狐火”的姐妹们出城,第一次去看我们未来的“狐火”家园。
  我今生今世都会记得那样的景象,一想到那样的景象,我就会立刻泪流满面。
  房产公司的代理商在那座房子前与我们见面,他手中拿着钥匙。他是一个戴眼镜的、面色苍白的胖子,眼镜不太明亮,多少一副商人的模样,所以被派来与我们做这笔房产交易。结果,长腿没有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他,因为我们态度很诚恳。
  “确切地说,也许我们现在买不起这座房子,”长腿说,“——但是我们可以租住它。”
  你敢发誓长腿至少已经二十一岁,完全有资格签合同了。
  于是,我们安排缪里尔·奥维斯做我们的仲裁者。
  因此,当经纪人带我们参观房子的时候,长腿和缪里尔·奥维斯两人就与经纪人谈判,并向他提出所有的问题。他一副抱歉和装模作样的样子——这个地方真的该维修了。缪里尔不停地说,“——瞧瞧,就像是畜生住过的。”
  “狐火”其余的人各自巡游起这个地方来。看起来最严重的是我们必须查看地板、窗户以及一个坏煤炉子;接着我们开始玩耍,彼此追赶,与托比嬉戏:我们的脚步震得楼梯嘎嘎直响,楼上的房间里充满了我们的笑声,楼下泥巴地面的地窖则是阴冷潮湿,臭气薰天。——“你们想有没有人埋在这地底下?”兰娜尖叫着,笑声说,“——当然,这气味就像是有!”外面炽热的、令人头晕眼花的阳光照射进来。院子里到处是长得高大而刺人的野草,黄蜂、蝴蝶还有蜜蜂满天飞。从那个破旧的谷仓里飘出的混合肥料、腐烂的干草、鸟粪以及多年来遭受夏天高温的腐烂的气味,使我们感到恶心得要死,差点要昏倒。可我们仍然是那么高兴!我们太开心了,当我们知道长腿将把我们带到这样安全的地方来,我们就知道这儿将是“狐火”的命运所在!
  因为我们中每一个人都与或曾与自己的家庭有过矛盾,或者在我们的生活中“家里”总是会发生点什么。
以前,我曾声明过,我不愿意说起成年人,除非有必要说到他们,除非万不得已。因此,我不会说起他们。事实上这个笔记本里对成年人的记录很少很少。
  然而,我还记得:马迪·沃茨的姑妈罗斯·帕克从她身上榨取的每一分钱,权当是她交的“食宿”钱,罗斯说话的口吻尖酸而谨慎。这个女孩子挣的每分钱,都是她在白鹰旅店辛苦干活得来的。她先是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干,后来又当旅店的女佣,一周接一周地、小心翼翼地交“食宿”钱,因为马迪的母亲是一个流浪者(而罗斯·帕克熟悉很多流浪者),尽管你必须猜想哪一类男人会要她呢?——她的美貌已经消失,一半的牙齿脱落,无耻地借钱,也不打算还给人家,当着罗斯·帕克的面大笑,摔掉电话机,对着罗斯·帕克的耳朵说,她拒绝接受对她女儿承担任何责任。这个罗斯·帕克的侄女,整天闷闷不乐,一身懒散,被邻里街坊议论,一个“帮女孩”,与一帮臭名昭著的婊子养的小荡妇混在一起,有了“帮生活”的标记,在她的下巴上有一块伤疤,就像一个蜘蛛网,你想撑破它,但它的确是一块伤疤,它去不掉了。这个女孩的心变硬了,对上帝也是这样。罗斯·帕克为她祈祷,对着圣母马利亚祈祷,想调解她们的关系,可是失败了。因此,她必须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她警告这个坏女孩,如果她再给学校找麻烦,如果她被学校开除或暂停学籍,她罗斯·帕克就有义务把她当作一个“不可救药的”人送交未成年人法庭,然后她就等着瞧吧!——就在这个可怕的长腿—萨多夫斯基女孩被关在红岸管教所的监牢里达几个月之后,罗斯·帕克的侄女将会后悔她来到了这个世上。
  但是,马迪·沃茨的“狐火”名字是“猴子”或(有时候)“杀手”,她并不后悔她曾来到这个世上,这是一个将她的心包得紧紧的如同一条盘着的蛇一般,但充满幸福的女孩。她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她姑妈那机关枪式的声音,她的声音里满是冷酷和愤怒,而她那近乎没有睫毛的眼睛里的愤怒将耗尽她的愤怒,倘若没有挑战,也就是说没有被人煽动的话:如果这个女孩低下头,低下眼睛,表示屈服和妥协,可她一直想着的却是“‘狐火’是我的心”。是的。但你不知道我是谁,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没有权利伤害我,我站在这里等候时机哩。
  从某种意义上说,马迪的信念结果证明是对的。
  我现在要清楚地陈述这一点,所以,如果你们中有人想同情我的话,你们大可不必。我真的要逃跑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是认真的。”
  “可是——这么快?这么冲动?”
  “谁‘冲动’了?到底怎么了?”
  “——这么头脑发热!”
  “哦,狗屁,别烦了。”
  “我怎么烦了,我是要签合同的人,不是吗?我有权利发表我的意见。”
  “瞧,缪里尔:你的智力这会儿都在你的肚子里了。你让我——”
  “什么?你那是说的什么话!”
  “——他妈的,让我自己作决定吧。”
  缪里尔·奥维斯站在那里,恼怒地瞪着长腿—萨多夫斯基,两个人在旧农舍的走廊里平静地争吵着,避免让声音传到那个房产经纪人的耳朵里。缪里尔为长腿所着想的是,要稍微多考虑考虑,至少考虑一个晚上,她的话吸引着我们其余的人——这个房子许多地方都需要维修,之后我们才可以居住,当然,她明白这是一处迷人的地方,至少心里是承认的,就像梦幻一般,可是天哪,这需要做很多工作!立刻,在搬进来之前!你们这帮女孩子有什么经验打理一个家,付房租,付房子的家具费,倒垃圾,也许外面有一个垃圾收集站,也许没有;你们有什么经验去买食品,喂饱你们自己?下水管这么粗劣,冰箱烂了,也许还有炉子,一半的窗户都要换了,那些腐烂透顶的地板要重新修了,要是遇到寒冷的天气怎么办?是的,要是遇到嚎叫的大风雪天气而不是这样温暖的秋日,那时怎么办?——缪里尔的嗓门提高,就像是一名女高音,她的声音吸引着我们,但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在听她的,因为我们太紧张,太不安了。
“你们知道她头脑有多发热,不是吗?——你们都是这么,这么——极端吗?”
  缪里尔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恼怒地瞪着我们大家;她动作笨拙,也许她有点后悔,开始感到害怕她的未婚先孕。她的肚子大得像西瓜,她必须站着,将身子往后平放在她的脚跟上,以便保持身体的平衡;她的肩往后,甚至她的头也是僵硬的,好像她处于一种会突然坠落下去的恐惧中。她的婴孩预计十一月初降生,可是能等那么久吗?——可怜的缪里尔能等那么久吗?(缪里尔的怀孕对缪里尔来说并不是她所期望的那样幸福,长腿对此却极感兴趣。也许,三十六岁的她年纪太大,不该有她的第一个孩子?也许,阿布·萨多夫斯基,这个孩子的父亲,建议过,若是拿掉这个孩子,她会好得多。)此刻,缪里尔气得要哭出来——“你们!你们这帮女孩子!你们知道什么!一座房子,即使你们只是租用,难道可以像结婚一样:你想进来就进来,然后突然又想出去就出去。”
  长腿不耐烦地笑了,说道,“谢谢你,缪里尔,可是我们可以下决心了。”她挥舞着她的钱包,她的塞满钞票的钱包!——主要都是一些小额面值的钞票,如一块的,五块的,但不管怎样她的钱包里满是钱。长腿从这些钱里抽出一些,数了九十美元——够两个月的房租,对不对?——令她的“狐火”姐妹们无比惊讶,缪里尔·奥维斯和那位房产经纪人同样也是惊得目瞪口呆。长腿的左眼变红了,泪水淌了出来,但她的下巴轮廓仍是那么刚毅、那么坚定,没有人会怀疑长腿确切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和将要做什么。她告诉缪里尔,“你真是太好了,这么关心我们,亲爱的,但是相信我,我考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哦,是吗?你考虑很久了,是吗?”缪里尔双手放在她的嘴唇上,追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这个聪明蛋!”
  长腿快活地说,“他妈的,我的一生,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这座美国城市,这个被简单地划分为上街区和下街区的哈蒙德市——我们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但我们并没有真正看出这一点,直到我们拥有了我们心爱的“狐火”家园之后,我们才明白这其中的差异。
最后编辑xixi 最后编辑于 2008-03-22 12:37:33
bingo,
要用这个账号多多上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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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五、逃跑(1)

为什么你们想离开,我们被问道。
  难道你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容许的,马迪的姑妈罗斯·帕克曾追问她。
  (但是,她也曾威胁马迪这是不容许的,她要把马迪送到未成年人管教所去。因为有一个这样的侄女只会让她蒙羞,无论是让她被拘留还是送她去红岸管教所。)
  说真的,这些年哈蒙德市的上街区得到了欣欣向荣的发展——你可以看见主街上新建的多层建筑物,一座翻新的市政大厅和县法院,重新铺修的街道和人行道。由于我们现在独立生活,我们不得不上街去买一些家庭日常用品,于是,我们走进了百货商店、家具店、窗帘和织物专卖店以及“家电”专卖店。我们观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像找宝藏一样。我们与商家讨价还价,人人弄得筋疲力尽,口干舌燥,连牙齿都磨疼了。在奥德威克路上的那座房子就像是一座看得见的大坑,它让你没完没了地为它付出一切努力——在这座大坑里,你会一直掉下去,下去。
  最近我们说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资金——“狐火”资金。
  也许是长腿最先用这个表达语,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是马迪。因为在这儿,在她的笔记本里,有一整页留出来,上面划着格子,写着数目、醒目的美元符号,而这一页的顶上方尽是“狐火”资金,“狐火”资金,“狐火”资金的字样。
  我想,只有当你独立门户,独立开始生活,不依赖外援,只有这时你才知道什么是资金。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我们“狐火”的姐妹们都逃出了费尔法克斯大街!
  哈蒙德市的下街区看起来一派颓废的景象——你可以看见街区的四周到处都是衰败的迹象。破破烂烂的城市公交汽车冒着废气,不像上街的汽车,至少不会这么破烂;柴油机发动的卡车沿着鹅卵石的街道轰隆隆地碾过街道;破烂的人行道两旁杂草和小树苗在茁壮成长。休伦湖散热器厂是哈蒙德市最大的工厂(就像它总吹嘘的那样)。去年,这个工厂解雇了五分之一的工人,它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要在西弗吉利亚开设一些新的工厂,在那里可以雇佣非工会的工人。还有反对费里斯塑料厂的长期而痛苦的零星罢工,缪里尔曾经在这个工厂上过班,我们目睹了行进的罢工者举着他们的红色字母A.F. of L. Strike的标语,我们目睹了那些男男女女,他们憔悴的脸庞,焦虑而愤怒的眼睛,他们掌握不了他们的未来,尽管他们知道经济是我们这个文明社会的支柱,不过这个支柱已被虫子蛀空,你们能够带着这样的事实体面地生活吗?
  大多数日子里天空都是灰蒙蒙、雾沉沉的,只有在黄昏时天空才出现灿烂的橘黄色——因为空气污染,我猜想。从屠宰厂流出来的腐臭的血水流淌到河里(这些屠宰厂自1949年以来就关闭了!),在潮湿的日子里就散发出一股龌龊难闻的气味。空气中总有一种困惑的、令人震动的打击,可是你却看不见它,因为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嘭、嘭、嘭地跳动一样。
  在费尔法克斯大街的南面,即马迪和她的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科利尔造纸厂在一场令人“怀疑的”大火中倒闭,至今六年过去了,但厂房仍然立在那里,无人租赁。在第四大街,拉瑟富德·海斯小学的铺有沥青的操场,我们“狐火”的女孩们都从这里毕业,如今到处都是玻璃的碎片。面对着塞里奥特神父常常坐的那条长凳(牧师在哪儿?——自从被关进红岸管教所后,长腿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纪念公园的二战坦克上面落满了鸽子粪,还有一些乱涂乱画的东西;实际上每个地方的墙壁上、人行道上、甚至树木上都有乱涂的丑陋而可怕的文字,比如“他妈的”、“狗屁”、“狗杂种”、“黑鬼”等以及一些粗俗和淫秽的画,这些都是那帮少年帮的家伙将我们“狐火”的话语和火把完全抹掉后的杰作。因此,你会认为,自从我们处置他们以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是的,仿佛是过了好长、好长的一段时光,我们已经走了多远呢?
  就像我们与长腿一起经历了红岸管教所的遭遇,我们已经变得更坚强,也更狡猾。
  这些令人不安的景象没有一样使我们感到吃惊,真的没有,“狐火”的女孩们正准备着离开我们曾经生长的地方。突然间,我们觉得是下街区在离开我们。
  就像塞里奥特神父——他去哪里了?——长腿也弄不清楚。
  (马迪听传闻说那老头已经死了,或者他被发现在人行道上不省人事,被强行送进医院,在某个地方“为了自己好”而了结了自己的生命——?马迪想得很聪明,也很仁慈,她从未跟长腿说起这件事。)
  长腿相信,当革命到来之际,倘若有革命的话,那么,人们住在哪里都没有关系——“所有的地方都是平等的,没有‘穷’、‘富’之分,但是,若要看见这样的情形,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狐火”的过去有一个荒诞的把戏,即在我们早期的日子里,我们戴着动物的面具把自己掩盖起来,跑到灯火通明的主街上,砸烂一些高级商店如珠宝店、昂贵的服装店、储蓄贷款公司、保险公司、银行的窗户,打烂那些险恶而迷人的窗户,那里面展出的是丝绸、质感柔滑的羊毛、动物毛皮、薄如蝉衣的织品。那些织品穿在人体模特儿身上,而那些模特儿都拥有纤细的身体、小巧而圆滑的脑袋和完美无瑕的绘制的脸蛋。“狐火”正义,“狐火”愤怒,玻璃粉碎、碎片飞溅,落下,嵌进人的肉体里,闪闪发光,无声无息……
  十月的一天,长腿和马迪两人在费尔法克斯大街上停了一会儿,她们凝视着那排低矮的破房子,长腿—萨多夫斯基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现在由一家黑人住着,长腿不知道这家人的姓名,她们俩人沉默不语,一时不知所措……马迪很不自在地开了一个玩笑,或许是她想开个玩笑。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排水沟里的垃圾,那不是普通的破玻璃和破烂的报纸和树叶,而是一只直挺挺的死了的松鼠或老鼠——可怜的家伙一定是被车辆压死,然后又好几天或好几周被随之而来的车辆碾过,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被撞死在人行道上,直到最后被压扁当成一块纸板。看到这种景象,马迪颤抖地说,“——就是这样的一个生命,它的开始是真实的,然而结束时,只是一个念头。倘若周围的人都想想这件事!”
  长腿站在那里,双手放在屁股上,陷入一种梦境之中。她皱起眉头,凝视着老房子的前面,一排排房子就像蹒跚的脚印,布满山上和山脚。也许她在想她的父亲阿布,也许她爱他比她晓得的要多,也许她在想她的母亲,母亲死去了很久,可她连母亲的名字都不曾说过。也许她在想那天晚上她奔跑着,跳跃着,飞过那些屋顶?这时,有一股空气迫使她清醒过来,她转向马迪,傲慢地、快活地笑了笑,将一只手臂绕着马迪的肩膀,说,“是人类使一切如何结束—— 一个念头。除非人类先完蛋,灭绝。”
  * * *
  那天晚上,在下街区,“狐火”弄到了一辆汽车——我们将它弄回家,就给它喷漆,并给它取名叫“闪电”。我们给它两边涂上彩虹样的高贵色彩,中间穿插一些青铜和金色如闪电一般的Z字形。
  “道路上所有的人都不得不看我们。”长腿说。
  “闪电”是一辆1952年产的道奇,状况“良好”,是我们花了二百二十五美元(我们所有人的钱)从埃斯·霍尔曼的手中买来的。这辆车的底盘有点摇晃,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