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岛网(www.5yoodao.com)游岛文化区游岛网文化8+1 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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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七、一路狂奔(1)

血沸腾,极度狂热。这时马迪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我们舔血会怎么样?——那么什么东西会阻止我们呢?——事实上,她们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将她们各自的血混合在一起,五个原来的“狐火”姐妹们和新近招募的成员们瓦奥莱特、托尼以及玛莎拥抱在一起,哭泣,摇晃,漂移,哦,我爱你!我爱死你们大家了!这是瓦奥莱特或“白雪”发出的最感激的表白,她感激我们为她所做的一切,她也是所有人中哭泣得最厉害的一个。的确,我们后来都记得我们曾经做过的一切。

“狐火”成员中有两个人怀疑将瓦奥莱特·卡恩带进帮里来是否明智,这两个人就是戈尔迪和马迪:她们是嫉妒她吗?有吗?——嫉妒她长得特别好看,还是让人心烦的是,长腿很喜爱她,并站在她一边,不耐烦地与她们辩论?(正如戈尔迪所抱怨的那样,瓦奥莱特·卡恩对长腿阿谀奉承、逢迎拍马,她那对湿漉漉的恍惚的眼睛和湿润的微笑都将长腿的注意力牵走。除非你是个圣徒,否则,你也会注意的。长腿再怎么假装也没用,因为她不是圣徒。)
  她们并不是嫉妒,她们只是很单纯地小心争论与瓦奥莱特·卡恩成为结拜姐妹,是不是会有麻烦?人人都知道她可是一个很情绪化、不稳定的人。会不会像所有卡恩家的人那样?瓦奥莱特被她喜欢的男孩子所纠缠,大一些的,二十多岁,在她的房屋前后,或学校后的停车场巡游追逐她,对她吹口哨,叫喊着,嗨,宝贝,嗨,亲爱的瓦奥莱特,嗨,性感尤物,去一起兜兜风怎么样?除了那些最斯文的、最腼腆的、最不会甜言蜜语的男生,瓦奥莱特从不与他们出去,声称被他们“拒绝”,觉得“恶心”和“害怕得要死”,然而,是谁要你长得像利兹·泰勒—黛布拉·佩吉特一般的模样,白粉样的脸,长长的波浪般的柔顺的黑发,还有那猩红的嘴唇呢?

  戈尔迪做了一个要呕的姿势,好像一想到瓦奥莱特·卡恩就使得她恶心难受。如果小狗托比在她的膝盖上以它的方式蠕动和亲吻,大多数时候我们看见它时是一阵狂热的喜爱,她会假设托比是那可怜的瓦奥莱特,坐在她膝盖上用舌头亲吻她,然后她推开它,“我知道她好甜美,我知道她不顾一切地想溶入我们‘狐火’中,可我并不是想诅咒她,他妈的——她只会是我们的一个麻烦,她身后的那些混帐东西。”

  马迪努力去劝她不要恶语伤人(她不去想长腿花很多时间与瓦奥莱特·卡恩在一起,而不是与“狐火”的其他人在一起,更不去想长腿没有与她在一起),此刻她脑子里响起了她多年前偶尔听见的母亲的一句话,那一定是深深地印在她的脑子里,那句话十分地可怕、丑陋,又是十分地难懂,她回应说,“瓦奥莱特·卡恩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放在户外的一个碟子里的蜂蜜,只会招来成群的苍蝇。”

  戈尔迪笑得很厉害,她喜欢这句话,“蜂蜜!——苍蝇!”

  当长腿与她们争论此事时,她的道理是,“那么我们需要帮助她。‘狐火’将是瓦奥莱特·卡恩的救赎!”

  兰娜立即尖声地说道,“是的,有道理。瓦奥莱特·卡恩是一个不错的可爱的孩子,要管住她很容易。‘救赎’——无论叫什么,都有道理。”

  自从通过严格的节食减肥十二磅以来,丽塔那些日子里特别热衷于慈善活动,她受到“狐火”的激励和鼓舞,现在不必嫉妒瓦奥莱特·卡恩。自然,丽塔就说,“哦,是的,有道理!就像你们这些家伙帮助我一样!”她说得非常动情,弄得我们好尴尬,“——就像你们拯救了我的生命一样!”

  终于,戈尔迪和马迪只好让步。

  决定不行使她们的否决权。

  戈尔迪和马迪和那只银灰色的浣熊皮脸的爱斯基摩犬托比小狗贪婪地寻求爱。

  当她们告诉瓦奥莱特·卡恩这条消息时,她突然哭了起来。

  瓦奥莱特·卡恩紧紧抓住她们的手,好像是处于绝望之中,她摸索着盲目地拥抱她们,呜咽着,听起来就好像,“哦,哦,哦——你们要我吗?我的天哪,我愿意为你们去死——”她这样说,令马迪都很感动,她想,也许这毕竟不是一个错误。

  在新成员宣誓仪式上,瓦奥莱特是所有女孩子中最动感情、情感最热烈的一个。请郑重发誓:我献身“狐火”姐妹。是,我发誓。我献身“狐火”计划。是,我发誓。我发誓永远牢记我的姐妹,就如同她们牢记我。是,我发誓。……革命即将发生,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无论是去死亡之谷,还是遭受精神的或肉体的痛苦,我发誓:我决不背叛“狐火”姐妹。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今生来世,决不泄露“狐火”秘密,决不拒绝“狐火”。将所有忠诚、所有勇气、所有的未来幸福,全心全意,献给“狐火”。是,我发誓。我以死的名义发誓:上帝助我,世世代代,直至时间终止。是,我愿意:我发誓。

每当我回忆起瓦奥莱特·卡恩 / “白雪”,我都有这样的想法,一个我不能够写进自白书里的奇怪的、刻意歪曲的想法之一,但我又不想抛弃这一点:她是那些十几岁就已经长得成熟而丰满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因而人们常常上当以为她们真的成熟了。于是你的眼睛会盯住她那摇晃的身体、乳房和臀部,甚至像姐妹般和蔼地望上她一眼,你就发现你自己在盯着她看,就像看玛丽莲·梦露那样。猜想那里面那所有的温暖的哺乳动物的肉体,那可是一个人,一个生命啊,你就会陷入绝境,你就会喘不过气来。她或许正巧也看见了你,哪怕只有一会儿,于是你心知,她也心知。但这一会儿决不会持续。

  在她们的这位新“狐火”姐妹面前,戈尔迪忍不住对马迪嘀咕,“蜂蜜——苍蝇。”两个女孩子都不怀好意地笑了。

  除了马迪,没有人知道戈尔迪想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苍蝇”这个双关语有什么意义。

  “嗨,瓦’莱特,宝贝,去兜兜风怎么样?”

  “嗨,亲爱的乳头!‘白雪’!——怎么样?”

  “嗨……‘白雪’!”

  一个明亮得令人眩目的三月的一天,头一天夜里下了雪,中学后面的人行道上仍有一块块光滑而弯曲的碎冰闪闪发亮,太阳就像一枚磨光了的硬币挂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上。这样的天气,人人都心情舒畅——充满活力、有勇气、不计后果。这时是大约十二点四十五分,没有人准备走进屋子里去。通常每天的这个时候,尤其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总有五六群学生站在校园里交头接耳,高声大笑,彼此喊叫,彼此揶揄,不负责任,热闹非凡;更有比赛中的抓伤,有的人还偷偷地赶快吸上一口烟……但是那些最渴望走出咖啡屋、走进停车场的佩里中学的学生都是肮脏的“问题”学生,当中某些女孩子也和大多数男生一样,一旦出了学校的大门,学校当局也就不试图去管理他们了。

  于是瓦奥莱特·卡恩就与三个“狐火”姐妹在一起,包括戈尔迪在内,那天上午,她们都逃学了。戈尔迪·西费里德,也就是“轰—轰”,十分任性,不知出于什么鬼原因,她到学校外漫游,穿着牛仔服、牛仔靴,黄铜色的头发像大风扫过一般,小狗托比跟在她身后,又是跳又是汪汪地叫着——佩里中学的每个人都喜爱这只小狗,因为它的脾性非常可爱,富有情感,每个人都想宠爱托比,这也正好是安抚脾气暴躁的“轰—轰”的好办法。她的身边是兰娜·马奎尔。兰娜没有戴帽子,于是她那惹人注意的耀眼的金发在风中飘扬,她也像她的朋友瓦奥莱特那样打扮得分外妖娆,与瓦奥莱特一起分享一支香烟,两个人都深深地吸一口烟,傻笑着,尽她们的最大努力不去注意那些子爵帮的家伙们粗鲁的嘲笑声;长着一张狐狸脸的小个子托尼·勒费贝尔也不去理睬那些嘲笑声。平时中午长腿·萨多夫斯基都与她们一起来停车场的,但此刻她不在这儿;骨瘦如柴的马迪·沃茨也不在这里——打架爆发时,马迪在哪儿?——在一个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对着那些不奉承人的镜子的身影反省自己?这些“狐火”帮结拜姐妹们正热闹地将她们的无视法律之帮的徽标给大家看,不仅是那熟悉的都以同样的方式围在脖子上的橘红色的“狐火”丝巾(在佩里中学别的女孩子都不敢仿效,那会制造麻烦的),而且,自去年秋天起,她们都穿特别大的黑色带拉链的灯心绒夹克,左胸上用橘红色的线缝上了漂亮的自己名字的首写字母,右胸上是神秘的字母,或是缩写“FXFR”。

  (当被天真地问道她属于一个不法之帮吗,这些“狐火”姐妹中的一个必定会将她那无辜的眼睛转向那个提问的人,说,“‘不法之帮?’‘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些自负的戴着丝巾、身着黑色灯心绒夹克的“狐火”姐妹在佩里中学的男生中引起了强烈的情绪,尤其是在那些帮派中:子爵帮、鹰帮、埃斯帮、公爵帮……这些清一色的少年帮的每一个帮派都有它自己的“女性辅助人员”,一大堆稳定的女朋友和可利用的或者是混杂的女孩子,但是“狐火”帮没有它的“辅助人员”,“狐火”不能被盗用,“狐火”甚至不能被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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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路狂奔(2)

当我转录这个有趣的事件时,我一直都在笑。
  我记得是如此清晰:尤其是它的结局。
  “狐火”藐视死亡!
  我在原来的笔记本里只随便而马虎地打了两页字来记录这件事。说起来,这件事要追溯到1954年3月25日,那是一个“狐火”帮扬名的日子。那天“狐火”绑架了一辆汽车并将车开出城外。这起事件使得我们成为哈蒙德市家喻户晓的人物,甚至城里其他地方不认识我们的少年都知道了这件事,很可能直到今天都记得。
  当然,你必须亲眼目睹,或者至少你也与我们在现场,在哈蒙德市下街区,我们的老街区,你才会充分地理解我所说的这一切。
  长腿绑架的汽车是埃斯·霍尔曼的崭新的1954年的别克豪华私家车。汽车配有白色的围墙似的轮胎,隐约闪光的绿松色和铬合金的银灰色结合在一起交相辉映,流光异彩,而黑色的全皮的车内,散发出簇新的气味,前后座位都是某种特制的羊毛纤维制品,不像我们大多数人知道的那类车,座位都是那种廉价的乙烯基制品,一到夏天,这种东西就粘住你的光腿或让你的后背汗津津的。埃斯·霍尔曼赚了大钱,作为一个精明的经营者、一个赌徒,他在下街区无人不知。这个故事是讲他将别克车的车钥匙遗忘在他的点火装置上,之后他闪进第九大街的埃迪烟草店买一场拳击赛的赌票,哪知,三分钟后,当他从店里出来回到他停车的地方时——别克车不见了!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呢?我必须得像倒车那样倒回去一两步,好给你讲个明白。
  “白雪”是她在秘密的“狐火”帮里的名字,对其他人,她叫瓦奥莱特·卡恩。
  1954年1月,我们“狐火”招募新成员,“白雪”就是这次招募来的战利品,我猜想你会这样说。
  她十五岁,读中学二年级,不是一个好学生,因为她上课很难保持精力集中。她说,她是兰娜的好朋友,就住在马奎尔家对面的街上。我们当然也都认识她,瓦奥莱特在六年级时就交了一堆男朋友,那些男孩子为她而决斗,我的意思是他们真的用拳头打架。但她的性格确实很可爱,长得特别漂亮,皮肤似面团般白,就像神奇面包那样的面一样,似乎你的手指都可以戳进去,眼睛乌黑就像她的瞳仁会从虹膜中流出来,她的头发也是黑玉一般,就像印第安人的头发,直直的,披下来直到她的腰际。像兰娜一样,她涂着鲜亮的大红色唇膏,她的嘴巴丰满而湿润。我们招募她时,我猜想我们对她很严厉,至少我们两个对她是既冷漠又严厉,命令她将自己的双手和双膝跪到一种类似恐怖的状态,尽管她低声说道,哦,谢谢你们,哦,我爱你们所有的人!
  如同马迪,瓦奥莱特·卡恩对文身也是怕得要死,不过,我们必须给她文身。
  四个人中,“白雪”是唯一见到血就吓得晕过去的人,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激动——天晓得?
  “白雪”哭了很久,但流出的却是兴奋和激动的泪水,如同狂热的新教徒为基督作证一般。在她裸露的地方,那才是真实的她,一个肉乎乎的没有骨头的大婴孩样,我们尽可以揉、挤、掐、拍打她。戈尔迪拍打她的脸部最硬的地方,将她的嘴唇扭曲着从牙齿后面揪出来,整得她气喘吁吁。看见戈尔迪如此对待“白雪”,马迪只觉得好恶心,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讨厌自我的痛楚,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不是像这样的,我不是像这样残忍的,我不想要伤害另一个人的,不是吗?她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吓得发抖、怕得要死的新成员,但没有人揉、挤、掐、拍打她,没有人给她制造痛苦。在费尔法克斯大街外靠近铁路的大院,一个用木板盖的货仓三层的一间房里,在这个蜡烛照亮的“狐火”的秘室里,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没有人留意到这野蛮而疯狂的一幕。“狐火”的姐妹们在这里喝着威士忌,抽着那些黑人出售的、被称为大麻卷烟的羊皮纸卷的小香烟,这种烟,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买得到,每根二十五美分。她们群情激奋,一次又一次掀起兴奋和热烈的高潮,而看见血,更是让她们热
今天,1954年3月19日,雪后放晴,天空明亮。有这样一个借口,即有一天那个新来的瓦奥莱特·卡恩给了穆恩·马勒,一个子爵帮的成员,一个“错误的信号”——有关这,自然招来强烈的反对:瓦奥莱特发誓,不,她甚至连看穆恩一眼都没看;可穆恩发誓,她看了——那些家伙们都很轻浮,戏弄他们身边的女孩子,总是在他们的粗糙年轻的男性嗓音里有某种生气的潜在倾向,一种迷惑和惊叹的潜在倾向,他们高音调的笑声,他们燃烧的目光,还有富有弹性的步伐,好像一群狼,就要开始奔向他们的捕获物。为什么今天他们的行为有点反常呢?是不是因为长腿不在那儿的缘故?——长腿在哪儿?他们身穿棕色的镶嵌着黄铜色装饰钉的碎皮夹克,背上是毛巾布的银灰色“V’s”字母。这些少年似乎很当真,即使当他们顽皮、装傻样或是低声吟唱时,“嗨,瓦’莱特!姆……‘白雪’!”学猫样的叫喊,“看这儿,宝贝,穆恩找你有事!”可怜的瓦奥莱特·卡恩尽力不去听,她从兰娜那里接过切斯特菲尔德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喃喃自语,“哦,该死的,我要死了。”“不用去理睬那些愚蠢的家伙,宝贝,他们所有的人都是一个德性。”兰娜说着,提高了她的嗓门,好让文尼·罗珀、穆恩·马勒、巴德·彼特科都能够听见,但愿他们都会听见。
  很快那帮男孩子走近她们,露齿嬉笑,好像是兰娜,她还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就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将他们用力推开。
  文尼·罗珀顽皮地飞扑过来抢兰娜的丝巾,他是一个高高的、壮得像一头公牛似的十九岁的青年,凸起的眼睛,阴阳怪气,油亮的黑发从额头披到背后,插上带刺的羽毛。他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家伙,是的,可是他满嘴脏话,吹着口哨,说,“嗨,你叫谁愚蠢的家伙,你这个臭女人?”穆恩·马勒将他的夹克拉链拉上又拉开,十分下流,怪里怪气地说,“嗨,斗鸡眼,要性交吗?”巴德·彼特科放肆大笑,直笑得抽筋。这时,高大的戈尔迪突然站到那里挡住他们,怒气冲冲地对他们说,“你他妈的滚开,你们这帮大傻瓜!”小狗托比开始疯狂地叫起来,猝然间,仿佛是有人将一根火柴扔进了一个汽油池子里一样,结果,这几个子爵帮的家伙与这几个“狐火”帮的姐妹干了起来,他们互相攻击对方,辱骂对方……嗓门越来越高……有些混战……瓦奥莱特尖叫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她很快意识到:这些离散的人群将会在学校的后面制造事端,一场恶战即将来临,这正是每个人都一直等待着的,如今它已经来临了。
  蓦然,长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中握着她的那把六英寸的弹簧刀。
  长腿从学校的后门跑过来的时候,还未来得及目睹这一幕,它已经发生了:两个子爵帮的家伙冲向戈尔迪,戈尔迪身手敏捷,好像练过杂技特技一样,这个黄铜色头发的大女孩起身旋转,迅速地提膝收腿,几乎是同一瞬间,将她的拳头送进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里,打落了那家伙三颗门牙,鲜血直流。受害者是巴德·彼特科,待他刚刚清醒过来,戈尔迪正要回转身子。长腿迅猛而冷静,急速地避开某个人的手臂,腾空而起,出现在文尼·罗珀的面前,将她的刀尖逼近,再近一点,令人发抖,再近一点,直抵住那男孩的喉结。
  “不许动!”长腿说。
  好长好长时间,大家都完全静止不动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观望着,掂起脚尖,彼此推撞,想看个究竟。
  穆恩·马勒和巴德·彼特科站在雪地里,双手放下,吓得傻眼了。巴德·彼特科还在流血。文尼·罗珀站在那里被一把六英寸的弹簧刀抵住喉结,那把刀在闪闪发光,像是微笑一般,他吓瘫了,血从他的脸上渐渐地流了出来,这是罗珀?是文尼?一个女孩子拿着刀子要他的命?长腿平静地说,她声音似铃,清脆响亮:“你们听着,愚蠢的家伙——他妈的给我滚。你们所有的家伙。”
长腿—萨多夫斯基!——她的呼吸强烈而炽热,她银亮的金发粗糙得就像马鬃一般,吹拂着她的脸庞。她今天穿着她那黑色灯心绒的“狐火”夹克,围着她那鲜亮的丝质围巾,裤子是黑色的羊毛家常裤,如同男人的裤子一样,有一道明显的折痕,裤口边收得紧紧的那种。所有的“狐火”女孩子中,长腿是最不计后果、最放纵的一个。她此刻想,他妈的,还算幸运,她待在里面一直观望着,倘若她出现得还早一点,或许就根本不会有任何冲突了。胆小的子爵帮或许就让步了。
  长腿用她的刀示意允许文尼·罗珀滚开。那个笨重的、身穿子爵帮夹克的、头发圆滑油亮的大男孩陷入到了如此羞辱的地步,你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吓怕了,动物般的恐惧,几乎就快要死去。他比长腿大三岁,一定有一百多磅重,可是这会他就如同精细的玻璃不堪一击……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长叹,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失望。面对如此公开的胜利,长腿仍是那样有雅量,不像那些少年,因为一点胜利就沾沾自喜,她非但不喜,反而是连一点笑容都没有,刀子仍然举在齐脖子高的地方,仍然闪闪发光。她与文尼·罗珀交换了一个长长的标准的眼神,这是一个冷酷的好色的眼神,这样极度好色的眼神,只有长腿—萨多夫斯基这样漂亮的尖下巴的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够应付自如。
  文尼·罗珀将永远不会将这个眼神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也将永远擦不掉这样的当众羞辱,他的余生都将牢记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这一会儿,托比一直在汪汪地叫,深深的喉音般的呜咽,好像它也很狂暴要去袭击敌人一般,没有人见过这只脾性温顺的小狗像现在这个样子。戈尔迪和兰娜负责去制止它,用手去拨弄它的项圈。戈尔迪笑得喘不过气来,“托比,安静!好了,小家伙,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了!”
  就在这时,职业美术老师兹维基先生从后门口走来了,他也是男生的足球教练,看见长腿和她手中的刀子,还有文尼和巴德·彼特科崴着脚,并擦着从嘴里流出的血,于是他停了一会,又猛地扑上前来,双手捧到嘴边,叫嚷道,“你们!我看见你们了!把那把刀子扔掉!”人人都缩回去了,每个人都缩回去,希望不被老师看到或被老师认出,只有长腿仍然巍然不动,盯着兹维基,让他也对她感到恐惧。她在想,她要不要简单地关上她的刀子,放进一只口袋里,转身,跑开,跑远些,要不要将刀子扔到一个雪堤里或是一个停着的车底下?——这时校长莫顿·沃尔正朝这边大步走来,高喊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他是一个常常被学生当众弄得伤心和尴尬的人,佩里中学的学生都十分讨厌他。正是这个人贪生怕死,差点造成佩里中学的某个学生严重受伤或险些被杀死。作为一校之长,他首当其冲,理当受到责备,也许他个人还要受到起诉,于是他一直处于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即使是在看见长腿和她的姐妹们,并听见一只狗狂吠了好几个月之前。好些年来他早已意识到这些不法之帮,可他并没能够治理他们,甚至都没能够想出什么办法去治理他们。今天他看到了那个萨多夫斯基家的女孩,听说她是一个少女帮的头头,跟那些少年帮的家伙一样,很粗暴,很麻烦,一个满嘴污秽的荡妇,是她吗?那一个?萨多夫斯基?一个问题学生,她手里拿的什么?一把刀子?一把弹簧刀?对着他举起?
  他虚弱不堪地命令道,“放下那把刀子!不是——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立刻放下那把刀子!”他的声音里依然保留他通常惯有的某种权威,尽管他害怕到了极点,窒息快死了。
  长腿冷静、沉着地说,“你想要它?——来拿去。”
  “我要把你抓起来,年轻女士。”
  “噢,他妈的滚开。你知道个屁。”
  长腿的姐妹们试图解释这个局面。瓦奥莱特·卡恩哭着说长腿是为了保护她,可是莫顿·沃尔非常不高兴,不想听她说。那只小狗在叫着,那么多的人在围观着,呆呆地看着,凝视着。万一这些青少年突然失控了怎么办?对他发起暴动怎么办?一群乌合之众?一群乌合之众的暴乱?于是沃尔不听任何人说话,他说,“叫警察,让人叫警察去,”他说道,“你——玛格丽特——你被勒令退学直到再通知你,”他就站在仅离长腿六英尺的地方,他现在怀疑他若靠近她一点是不是明智,但仍然命令她,“放下那把刀子!那把刀子,放下来!这是残暴的,这是违法的!一件隐藏的武器!一个重罪!我要将你们所有人都逮捕起来!开除!你被开除了,年轻女士!还有你——罗珀!你,还有你,还有你!——是不是彼特科?——西费里德?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趁这个工夫,托比从戈尔迪和兰娜手中悄悄地溜掉了,它年龄很小,但很健壮,至少有三十磅重。它冲向沃尔,撕扯他的裤腿,沃尔不得不请求,“救命!制止它!叫你们的狗走开!”戈尔迪不慌不忙,悠闲地走过来,嘲弄般叱责小狗,拖着托比的项圈将它的牙齿从沃尔的裤子里拿了出来,“好了,托比—老虎,让那蠢家伙去吧。他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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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路狂奔(3)

就在这个时候,长腿已经收起她的刀子,轻巧地悄悄将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简要地与“狐火”姐妹们交换了几句话,当众拥抱了瓦奥莱特·卡恩,而瓦奥莱特也热烈地拥抱她,然后长腿就离开了。围观的人群都给她让路。她就像一只猫那样轻盈而优雅地穿过雪地,穿过学校后面那些有危险的雪堆溜跑了,没有任何仓促的迹象,她跑起来,口出着热气,头发在明亮而寒冷的阳光下飞扬,仿佛她那年轻的脚步在催促着她前进一样。此刻那帮卷入打架了的大男孩也已经悄悄地溜走了,他们走得很快,非常绝望,不得不走了。戈尔迪也小跑开了,她猛地打响她的手指,于是小狗托比跟着她一起向前冲,人群也亲切地给他们让路。莫顿·沃尔留在那里,好似呜咽一般,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愤怒和恐惧,他的两只裤腿都被小狗托比给撕破了。他声音颤抖地说,“你听见了?开除!你们通通被开除了!你们通通被开除了!再不要回到学校这块地方来!”
  莫顿·沃尔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校长:前年他与三个教育董事因很可能“滥用公共基金”一起被调查,虽然没有正式指控他们,但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骗子。作为连起码的道德都不具备的校长,他没有资格在他的权限范围内治理他的学生或责骂他的学生。如今大家都无声地嘲笑他,笑他当众出丑,一个大肚皮、一脸长满斑点、头发蓬乱不堪、领带被吹到肩膀后的五十几岁的男人。沃尔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去的女孩子们,他似乎喘不过气来。突然他用一只手掌拼命地压住他的胸腔。是不是心脏病发作?我们都十分关切地凝望着,我们所有的人都凝望着,很可能二百多人都认真地望着,这个时候包括马迪·沃茨在内都呆呆地凝视着莫顿·沃尔。大家集体祈祷,你几乎都能听见,不,不要现在——不要现在,沃尔,因为在如此有限的时空里,发生了如此精彩的事情,任何其他事情此刻发生简直都是糟蹋时间。
  她们跑了,那两个身穿“狐火”夹克、佩带围巾、没戴帽子的女孩,在街上放肆地尖叫,像小孩子一样在冰上滑行,兴致勃勃,如同喝了酒、吸了大麻一般。她们的情绪也感染了小狗托比,这只银灰色毛发、浣熊皮脸的爱斯基摩犬跑到她们前面去,疯狂地叫嚷着,然后又跑回来,作为一只狗,它还会跑到前面去的。大街上有喇叭鸣叫,有刹车的声音,可是长腿和戈尔迪还在耍闹,她们热血高涨,无须注意看对方。她们到了荷兰街与第七大街的转弯地带时,她们弯下腰从排水沟里捡起一些大块的冰,将它们投向过往的车辆。她俩一边跑一边扔,一边扔一边狂笑,纯粹是恶作剧似的取乐。这时,在一辆漆黑的、灵车似的林肯大陆车里,一个男人打着呵欠,正透过网状的挡风玻璃盯着她们看。突然,他被吓了一跳,“斯库尔室内装潢业”的前窗玻璃飞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女孩子早已抄近路折进了一条小巷里。托比跟在她们后面飞奔,它的舌头伸在外面,喘着热气。在费尔法克斯大街她们向右拐,向下面走半英里就是卡萨达加河,河面结了冰,冰冷刺骨。长腿戳了戳戈尔迪的肋骨,因为她已望见停在埃迪烟草店前面的那辆绿松色的别克豪华型私家车。自然,发动机在运转,车尾在冒烟,钥匙就在打火装置上;自然,长腿没有犹豫,是埃斯·霍尔曼的别克,在下街区人人都认得这辆车,几个街区的人都认得埃斯,是的,人人都尊重他,畏惧他。但长腿和戈尔迪不会去想什么埃斯·霍尔曼,没空去想埃斯·霍尔曼,就如同没空去想莫顿·沃尔或想被长腿的刀子抵在脖子上而吓得要死的狗屁文尼·罗珀一样,或去想被中学开除意味着什么,是谁他妈的捐钱给中学?——“进来,伙计!挪挪你的屁股!”长腿命令道,就爬进别克车里,里面宽敞得像游艇,戈尔迪想也未想就服从了,戈尔迪愿意做一切长腿命令的事。她爬进车子里坐到乘客座位上,用真假嗓音徒然互换地高声唱了起来。托比在她身后爬了进来,爪子上的冰雪弄得她俩满身都是,它温暖的舌头在她俩的脸上蹭来蹭去。没办法,长腿只好用胳膊肘将小狗弄开。她迅速地检查了这辆神奇的汽车的仪表板和变速杆,杆是上等的皮质把手,长腿知道如何开车,她学会开车就为了这辆车?——崭新的1954年的豪华型四门、配有白色大轮胎的别克,就好像刚从经销商的陈列室里开出来,全身是微微闪光的绿松色,就如同知更鸟的蛋,这么多铬合金,保险杠上都是铬合金,这黑色真皮的车内装饰,等等,是多么令人垂涎,又是多么豪华呀!所有这些都等候着“狐火”,这是梦中的逻辑,谁将会阻止我们呢?
长腿挂上一挡,踩上油门踏板,再用力踩下去,汽车轮胎先在原地打滑,随后在抓地,沿着大街飞驰而去,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谁将会阻止我们?——长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戈尔迪不断地发出“哦,哦,哦”的惊叫声,因为长腿差点撞到那些停在路边的汽车。遇上一个红灯,她也视而不见,直冲了过去,直到她松开油门,轮子还在很平稳地跑动。这是在梦里,不必大惊小怪的。她们沿着荷兰街开,那么引人注目,因为她们在这样的大街上开车行进,就宛如一头昏花的、疑惑的、无约束的牛一样。兰娜、瓦奥莱特、托尼、马迪穿着她们的“狐火”夹克,戴着橘红色围巾,跑出来找长腿和戈尔迪,那个是吗?——不知道她俩去了哪儿,只知道朝这个方向的某个地方去了。无论如何,那天下午,这些“狐火”帮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待在学校了。她们激烈地争论,喋喋不休,拼命大笑,打断彼此的讲话,她们四个人在街上并排走着。目击了停车场事件的人正告诉马迪所发生的事,马迪就总是惊叫哦,不!哦,不!她被那种热闹所鼓舞,被那种热闹以外的什么东西所鼓舞,于是她不去多想,这对长腿来说会意味着什么,弹簧刀,当众出丑,她真的威胁过文尼·罗珀吗?她真的威胁过沃尔先生吗?她被开除了,戈尔迪也被开除了?——永远?马迪不由得浑身哆嗦,难以置信地笑了。她们都笑了,除了瓦奥莱特·卡恩一个劲地嘀嘀咕咕,都是她的错,她恨她自己,希望她死了,她用指甲狠狠地刮她的脸颊,疯狂的“白雪”真的想刮出血来。于是兰娜一巴掌打过去,严厉地告诉她够了,话说得很难听——“你那样做对长腿有什么好处?你的那套鬼话!”四个人都没有戴帽子,还是并排在风中行进。她们看见一辆车在荷兰街上开得很快,就要靠近她们了,绿松色的车,闪亮的铬合金,朝她们的这个方向急速行驶过来。她们不可思议地盯着这辆陌生的车,看见挡风玻璃后面司机座位上的那张脸,现出的那张脸不是她们的司令,长腿—萨多夫斯基吗?——她的旁边不是戈尔迪吗?还有托比,三张梦中的脸。走在荷兰街上的“狐火”女孩子们都已经惊呆了,好像是在梦里。长腿刹车,缓缓地滑着车,将车停在荷兰街与第五大街交叉的附近。她打开车门,呼喊道,“上车吧,不要像个笨蛋站在那里!”
  于是她们听了长腿的话,都上了车。
  她们都挤进了抢来的埃斯·霍尔曼的别克车,尖声叫着,这群中学生毫不犹豫地相信长腿,准备做长腿命令她们做的任何事,跟随长腿去她要求的任何地方,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兰娜、瓦奥莱特、托尼和马迪都挤到了别克的有垫子的后排座位里,门都差点关不上了。长腿踩下油门,载着姐妹们走了,轮胎在人行道上发出嘎嘎的刺耳的响声,就如同一声召唤,直冲进你的血液里,使你发狂。在这样透不过气的一片叫喊和唧唧喳喳中,托比也不甘寂寞(它斜靠在前座的靠背上,想亲她们的脸)。有人打开了收音机,将声音开得老大,里面传来罗斯玛丽·克卢尼的歌声,她正用愉快而随意的嗓音在唱“如果你爱我有我爱你一半”。此刻,长腿载着她们沿第四大街避让着那些速度较慢的车辆前行,马迪牢牢抓住座位的边缘试着控制她那怦怦直跳的心,想想多险呀,她差点错过了这一切,差点被排除在外,比如她就没有看见在学校外面发生的骚乱。她那会正在教室里,她听见了走廊外面的跑步声,听见了她的一个老师提高了嗓门叫着什么,另一个老师在回答她,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成年人的惊慌和害怕,那种声音恐怕是最让人迷惑的声音了:你不会离得比现在的一半还远。汽车轮子摇晃着碾过铁路轨道,慢慢地开过去,然后沿着深埋在厚厚的雪地里的电车轨道滑行。女孩子们都异口同声地叫道“哦!”好像她们的胳肢窝被谁狠狠地挠了一样。这时,长腿急速打转了方向盘,一个急转弯,绕过了一辆停着的面包车。哦!——哦——自然,别克车毫不费力飞驰过去,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们。别克车沿着第四大街到默瑟街,又沿着默瑟街来到德怀尔街,经过荷兰水泥公司、莫霍克照明电力公司,穿过费尔法克斯大街上一段长长的弯曲的斜坡,下到乡间公路,经过一些破旧的工厂、仓库和一个水塔,又转弯开到一条乡村公路上,临近安大略湖,湖面上漂浮着一些厚厚的冰块,冰块处于自然状态,有的还呈棱形,暗藏危险。沿着路边,一些粉末状的积雪正在慢慢地化散。兰娜被摇晃着,身体抵到了马迪,咯咯地笑;马迪又摇晃着,她的身体压着了瓦奥莱特(瓦奥莱特擦的什么香水?在这样的兴奋之中,香水的芬芳仍然可以闻到);瓦奥莱特又喊叫着挤向了托尼,像玩具一样大的小托尼抵靠着扶手被压得直喘气。现在,她们已经超出了哈蒙德市区的汽车限速标准,加速前进,进入到一片炫目的阳光之中。大约开了一英里左右,到了奥德威克赛车专用跑道,跑道上破破烂烂的彩旗在风中噗噗直响,一些锡制的广告标语,如骆驼牌香烟、阳光汽车油,提供22毫米步枪打成密密麻麻的洞的梅尔烟袋。到了哈蒙德县的露天市场,市场是一派冬季萧条的景象。就在这里,猝然,一声警笛在她们身后响起,起初很微弱,渐渐地声音大了,紧急而愤怒,不会弄错的。于是长腿从后视镜里斜视了一眼,咕哝着,“哦!——哦,该死的!”尽管她一开始并没有看清是巡逻车(这是一个州公路巡逻警官,他正在抄下这辆抢来的别克车的车速,这辆别克车在一个限速五十五英里的地带车速达到了每小时八十至八十五英里)。就在这一瞬间,长腿不假思索,赶忙钻进车内,或者是打开她的弹簧刀准备将刀尖刺向她的敌人的咽喉。她弯着身子,握紧那双擦热了的、强有力的小手,猛打方向盘,两手成时钟上十一点与一点之间的姿势,她的脸如同成年人的一般,目的明确,意志坚定。她将油门踩到底,于是“狐火”姐妹们就高声喊叫,仿佛沉浸在过山车里那样陶醉,那样刺激,那样冒险,她们的车一路向下开,这样一路狂奔到哪儿去呢?
  “长腿——不要让他抓到咱们!”
  “——他妈的!”
  “我决不回去!”
  “我们需要一把枪!”
  “打穿他的轮胎!”
  “他追上来了!”
  “不,他追不上!”
  “‘狐火’决不倒退!’”
  “哦——长腿——”
  “天哪!”
  在十字路口正好有一辆柴油机发动的卡车经过,它打出黄光,但长腿不会停下,即使她能够停下,她也开得太快了。她倾斜着身子猛地按喇叭,别克车内充满女孩子们的尖叫声。长腿一下没有看清方向就将车拐进了左边的一条巷子里,突突地开了过去,从卡车挡风玻璃里望见司机的脸像一个气球高悬着,他惊呆了。戈尔迪一边发出神经质般的大笑,一边向司机打手势。长腿将别克车又倒回来拐进右边的巷子里,避免与开着破烂的捡来的货车的某个老东西迎头相撞。别克车的轮胎只稍稍滑行了一会,好像是戏弄那老家伙,她们就渐渐地开下去,进入到了乡间,到了她们不熟悉的农田,因为她们都在城里长大,没有见过这些农田。美国104国道,一条双向行驶的公路,两边都是田野,田野里白雪耀着星光,一排排的干玉米杆上聚集了很多黑色的大鸟——乌鸦?——在懒洋洋地盘旋着。在她们后面,警车减速了,但她们仍然能听见警笛声。后排的一个女孩子斜过身体,将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借此想淹没那警笛的声音。是“来自红莫林的歌”,声音振聋发聩,歌声却是极度忧伤,让人十分向往,不知羞耻的向往。马迪处于一种异常而强烈的恐慌中,她匍匐着紧靠在前面座位的后背上,弯成长腿的姿势,就像一个默默地弯曲着身体睡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她闭上眼睛,眼球还在眼睑后面拉扯着。她闭上眼睛,哦,上帝,哦,我的上帝,不要让——这不是祷告。马迪—猴子,又叫“杀手”,因为她聪慧狡黠,口齿伶俐,她不信上帝,的确她太聪明,不信任何天上的天父——上帝(他会在天上的哪儿呢?——这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阅读有关天文学方面的书籍,她一直在凝视着那错综复杂、令人神魂颠倒的夜晚的天空,那个在哈蒙德这个工业城市上方的不甚清晰的天空,可至少他不在那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意志,她在想多年前她与妈妈睡在一起的情形,那个女人现在没有了,是她的妈妈啊!没有必要决定一个人的身体从哪里开始,另一个身体又离开了,在这样温暖、这样亲密、这样友爱的环境里,她看见了妈妈的脸,倒了过来,一张膨胀的、东倒西歪的脸倒了过来,还有妈妈那被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被捆着的手臂,她在楼梯上将自己摔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人们叫来了救护车和担架:她的嘴巴张得就像一条无声的痛苦的鱼嘴。马迪听见自己的心里:我必须诅咒这片我身处的天空。可是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身后的警笛声呜呜而来。该死的家伙,他追上来了。然而长腿是决不会投降的,“狐火”决不说抱歉!“狐火”蔑视死亡!树林在她们的车子后面沙沙作响,雪堤上立着的邮箱歪歪倒倒,一道浅蓝色的光辉洒向天空又折射到洁白的雪地上,照到一排排的冰杆和一溜的冰针上,车窗外的风振动着汽车,就像哀鸣一般,摇动的车箱内不断传出“哦!哦!哦!”的叫喊声和小狗托比的吠声。像长腿的姿势那样,马迪蜷缩着身体,闭着眼睛。她相信她最终能感觉到地球的旋转,那看不见的急流悄悄地承载着你向前,向前,直到你的速度超越了它的速度;最终你自由了,没有了地心引力的牵制。“狐火”决不说决不!
  这时,这部抢来的铬合金材质的绿松色别克车翻了——翻转,翻转,再翻转!——汽车翻倒在了泰德曼之角向北的一个漂流着雪水的田野里。从费尔法克斯大街的埃迪烟草店出发,长腿已经开了十一英里,其中六英里,她开得飞快,因为她要摆脱那个州公路巡逻警察的拼命追逐。那时公路很开阔,视野很好,车内的女孩子们激动万分,歇斯底里地喊叫、拥挤,你抓我,我抓你,一路疯狂。就在这时,长腿望见了前方的一座桥,那是一座噩梦中的老式的桥啊,陡峭而狭窄的坡道,狭窄的厚木板铺成的路面。她满脸愁容,可是没有时间让她迟疑。长腿很精明,也很理智。她不用刹车,而后面的那个警察肯定会减速,那该死的家伙一定会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这样一来,长腿就有了几秒钟可以超过他,不是吗?在比赛中,几秒钟的意义可大了,就像现在,别克车冲向坡道,上桥,前轮撞击着地面,旋转着,在女孩子们得体的惊叫声“哦!哦!”中,车轮似乎开始抬起来了,但令人吃惊的是它又稳稳地落到了地面,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械似乎很有智慧,它掠过桥面,撞到一片光滑的快融化的雪地里,车子突然转向,此刻它的后轮子似乎又抬起来了,过了一会,所有的努力都停止了,所有的地心引力都停止了,只有车厢内的尖叫声仍不绝于耳。别克车升起,漂浮,好像被抛向了空中,它多么轻盈啊!这时马迪睁开了眼睛,她一生都记得那个时刻,那时,那一时刻,没有不良的后果,让人感到多么欣慰!现在别克车又撞击到了地面,然后反弹回去,好像仍是轻盈如燕,翻转,旋转,一辆承载着生命的汽车。女孩子们的心突突地跳。汽车滑行着,翻滚着,掠过地面,就如同一个背上长着硬壳的大昆虫一般,这会,它又恢复了正常运转,又翻了过来,嘎嘎地猛地碾过地面。积雪带到了破窗户里,车顶砰地朝内坍塌了,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抓了起来,又倒栽下去,而发动机仍然在轰轰地作响。车内的人疯狂了,想逃生,可是她们像被深深地埋在了一个蓝白色的虫茧里,只听得见一片呜咽声、喘气声、哭泣声以及一只小狗的吠声,还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尿臊味。长腿哭得透不过气来,她一半愤怒,一半狂喜,虽然她被困在轮子的后面,一动不能动,但她还是环视了一下周围,看了看,“没有人死了——对不对?”
没有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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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岸管教所

她数道:十一只老鹰慢悠悠地在天空盘旋。
  她笑着数道:十一只暗褐色的老鹰盘旋在一个烟雾弥漫的天空里。时间是仲夏七月的某一天早晨,一个没有名字的炽热的早晨。
  尽管警卫监视很严,但他不可能监视她的眼睛,除非他将她的眼睛挖出来,所以她数道:好像她的生命,她的灵魂,都依靠它一样:十一只暗褐色的老鹰飞起来了……向下盘旋……那么地优美……又飞上去了……然后又缓慢地向下盘旋。暗褐色的羽毛,精明的伪装,张开的翅膀那么地强劲有力,承载着它的身体,停在空中,几乎不动。
  猎兽。天空的主宰者!
  我是你们中的一员吗?带我一起走吧。
  在这个房间里,这儿,她测量着(她知道得很清楚:她过去已经数过),九英尺长乘以八英尺宽。在这个被称作“隔离室”的房间里,她总是不能入睡,醒着,向往着白天的来临;此刻她使劲地掂起脚尖,决心看看窗外,尽管那扇窗户肮脏不堪,只有一丁点大,就像一只勉强睁开的眼睛被残酷地钉在那用煤渣砌的墙上一样(长腿—萨多夫斯基是一个很高的女孩:光着脚身高有五英尺八英寸),但她还是不得不掂起脚尖,她肋腓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她拼命地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看早晨泛蓝而苍白的冒着蒸汽的天空。这些老鹰,一看见它们,她的心就为之激动,因为她曾听说过,在哈蒙德的西面和北面约十五英里的红岸管教所一带的乡间,有一种暗褐色的老鹰。天哪,长腿是一个城里的女孩,她不相信自己以前曾见过一只真正的老鹰。这样大的鸟,体积如此巨大,如此强劲有力,清晨和黄昏它们都会突然出现在高高的天空中,就像不期而至的音乐,唯有这扇窗户里,这间单人牢房的目击者才听得见,连着她房间的其他“村舍”的女孩子是看不见这样的景象的。只有在这儿她才看到这样的景象:似乎没有费任何力气,老鹰就升上天空了,好像天生是为风而造就的一对宽大的翅膀,那肌肉结实、布满羽毛的宽大的翅膀,优美的翅膀,载着它们任意盘旋,过一会儿,又短暂地停留在空中……一阵心跳……然后它们再一次盘旋下来,徐徐地环绕、倾斜、下降……将空中的气流送进了十二英尺高的煤渣墙内的红岸州少女管教所的牢房里。高墙上围绕着六角形手风琴似的电线网,那网就如同一根你不想戴在脖子上的邪恶的项链。
  我是你们中的一员。
  她用她的前额撞击那湿漉漉的墙面,撞得嗵嗵作响,她的前额已经青了,疼痛了,她的眼睛红肿了。由于受到警卫的管制,她不记得这次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天,或者他们是否曾经告诉过她。
  我是你们中的一员。哦,天哪,哦,老天哪,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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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正义”

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们开始报复我们。那些被我们斥责的其他人在想,我们能飞掠过他们,但他们决不会在他们的窝巢里抓住我们。
  “‘狐火’燃烧,燃烧吧!”我们渐渐地相信,我猜想——就像在梦中你说不出什么是歪斜,什么是正直,都像麻花一样纠缠在一起了。
  也许你就是那些其他人中的一员……你安然无恙,你自鸣得意,你本性正直,想想青少年违法者——少女帮——小荡妇——对不对?
  是的,我不责备你。这就是哈蒙德市的大多数人对我们的看法,当他们得知这一消息,知道我们在周遭的所作所为,我们“狐火”帮的女孩子真的有麻烦了,被警察给抓起来了,我们中的有些人还被指控犯了罪。
  我们被救护车送到了哈蒙德市总医院,送进了急救室,然后被未成年人法庭收监。还算幸运,我们都活着,也没有人残疾,除了我们的几个亲戚(当然不是我们所有的亲戚)之外,每个人都说,不只是长腿—萨多夫斯基,而是应该将我们所有人都送到红岸管教所(州管教所)去,不应该对我们实施缓刑。
  甚至在哈蒙德市的《编年史》报上有一篇社论,是关于公立中学的“不法之帮”的危险性的!
  但是,我们六个人(兰娜、瓦奥莱特、托尼、丽塔、玛莎、马迪)都很幸运,只给了五个月的缓刑;由法官找我们谈话,谈话,谈话,尤其是他警告我们别与“危险的同伴”结成朋友。戈尔迪被判了十二个月的缓刑——真的很幸运,有一阵看起来她要与长腿一样待在红岸管教所,那就完蛋了。后来她只是被作为长腿的同谋被指控参与了一件大宗盗窃的案子(抢埃斯·霍尔曼的汽车!这只是一次捉弄),还有其他一些指控,如,袭击他人,恶意破坏他人财产等罪。长腿受到了被称为模糊的判刑,最少要判五个月,至于最多判多久,没有陈述。于是这些同牢房的人都不知道她到底将要被判多久的刑,这种刑他们称之为监禁,意思是总在那些看守的监管下。他们既是监狱的工作人员,又是模范犯人,是犯人变成了可信赖的人,而与你同牢房的人是不可信赖的(长腿会发现这一点的)。我们了解到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在纽约州,未成年犯罪者只要年满十八岁,无论是何时被送进少年管教所的,一律将得到无罪释放。但是,如果是被模糊判刑,很可能到十八岁之后也不能获得释放。于是你就得常年被关在红岸管教所,被指控某种成年人不会被指控的可以忽略的“罪行”,如被指控是一名逃跑犯,或是一名逃避者,或是一名无可救药的人——“什么是‘无可救药’,”长腿说,“只是某个成年人反对你的看法?”——或是淫乱(只有女孩子们才会淫乱,而男孩子却不会)。
  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些指控意味着什么,它们几乎意味着警察和“未成年人局”想要的任何东西,是的,也是父母们所要的东西,因为有许多父母希望摆脱他们的孩子。于是,长腿试图与未成年人法庭的人辩论,与法官本人辩论,指出这是多么地荒谬,这是不折不扣的不公平。她进一步说道,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当作一名逃犯判刑送到红岸管教所,而且如果这里的管理人员不喜欢她的样子,她就得服满五年的刑期——同一个成年男人因犯持枪抢劫罪,甚至犯杀人罪所判的刑一样长。
  长腿竟然对法官说,一个叫奥尔达克的家伙,“——我打赌这是违反宪法的——像这样对待孩子。为什么这样,因为我们是‘未成年人犯罪者’,我们不是人!”
  奥尔达克同时还是管辖我们所有人的家伙,他参加不同的听证会,婊子养的王八蛋长着一张梅子脸,一直看着我们(但是大多数时候他是看着长腿—萨多夫斯基),好像我们是这块土地上的浮渣,对他来说是真正的危险。
  长腿有胆量,但像这样说话就很轻率,不计后果,她一直坚持她的权利,起码重复了上十次,说她只是为了保护她的一个女朋友免遭一些家伙的经常骚扰;她不得不用上了她的刀子,因为这是唯一能说服那群少年帮的家伙的有效武器,让他们老实点。沃尔从学校里开除了她和她的朋友贝蒂·西费里德,没有给她们一次为自己辩护的机会,于是她们只得离开学校出来兜风——“我们没有偷车,”长腿说,“我们只是开一开它,我们要把它开回去的,哪知那警察开始追逐我们,我害怕极了,担心他用枪打爆我们的轮胎,我猜想我惊慌了——于是就继续向前开。”
我们所有被指控的人都由同一名由法庭指派的社会工作者劝教,一个名叫西斯金的妇女。她说服长腿将她的头发梳得整洁,编好,再用发卡把它卡住;可是,只要长腿一摇头,她那些卷曲的头发又松松的掉了下来,披散开来,还是卷卷的,怪怪的。她的左脸伤得最厉害,已经瘀青了、红肿了,所以她的脸看起来不平衡,显得具有挑衅性,铤而走险。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细,带着怀疑的口气,“——这个法庭对我没有任何审判权”。奥尔达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从他那宽大的加高的桌子光洁的桌面上,凝视着这个一头乱发的少女帮女孩,萨多夫斯基。
  “哦,是吗?没有吗?”
  在马迪的笔记本里有一张发黄了的折叠起来的小纸片,当时她很仓促、很担心、很恐惧地涂写了这张纸片。我打开它,将它展平,发现这是一张正式指控书,在1954年4月8日这天,纽约州哈蒙德县未成年法庭指控玛格丽特·安·萨多夫斯基。
  我记不清曾写下这张纸条,但是我一定写过。为了这个“历史档案”。
  天哪,他们指控长腿犯有重大的盗窃罪、无照驾驶罪、危险驾驶罪、超速罪、危害他人生命罪、拒绝服从警官罪、蓄意破坏他人财产罪、行为混乱罪、拥有暗藏武器罪、拥有非法武器罪、使用致命武器行凶袭击他人罪、习惯性逃学罪,学校的一名“问题学生”,一个“不可救药的未成年犯罪者”,一个“淫乱的未成年犯罪者”——!
  正是长腿自己的父亲来到了未成年法庭,并背叛了她。他的证词比莫顿·沃尔(莫顿提供假证以反对我们所有的人)更糟糕,充满谎言和夸大之辞。你会相信这一切吗?
  阿布·萨多夫斯基!——在下街区任何地方,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声:脾气暴躁、性情多变、好打架、酗酒,与女人的问题,与雇主的矛盾。看一看这个男人,他的一只腿比另一只短一截,因此,他走路倒向一边,构成一个危险的角度。他满面怒容,——但还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或许曾经还是一个粗壮的男人,没有一点地方长得像长腿。——虽然他与长腿一起出现在未成年人法庭,但是他几乎不瞅她一眼,仿佛他因羞耻而受到了伤害,他一脸冰冷镇定,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甚至穿了一套西装,打着领带。长腿说,自从他的一个酒友死去五年来,她还从没有看见她父亲穿这样一身。他曾经穿着那套西装去参加他朋友的葬礼,然后失踪了三天,最终,因醉酒被拘。长腿不得不将他保释出来。他正对奥尔达克说,很平静的样子,“承认”他再也不能管好他的女儿了,她就像今天的许多孩子一样已经不服管教。也许,要是他在她的母亲死后再婚,也许情况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长腿说,她怎么也不相信她所听到的,不相信他会这样说,于是他们打了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父亲竟然会在陌生人面前以这样的方式背叛她,——“哦,马迪,我的心都碎了,我决不会原谅他。”
  他们问阿布·萨多夫斯基,他的女儿是不是卷入了毒品交易?——她是不是一个帮的成员?——她“淫乱”吗?——那个叛徒站着沉默不语,皱起的下巴抵着他的脖子,好像在盯着自己的鞋子看,他没法回答出这个问题。
  长腿—萨多夫斯基——“淫乱”!——哪怕有任何家伙胆敢向她伸手,长腿一定会杀了他。
  这样,奥尔达克可能花了十分钟与检察官和西斯金夫人商讨,然后宣判长腿去一个我们都怕得要死的地方——红岸州少女管教所(还有一个单独的少年管教所,是少女管教所的两倍大,紧挨着红岸镇)。在下街区,大多数人都认识红岸管教所的孩子或与红岸管教所的孩子有关联,就正如大多数人都熟悉梅伍德(州男性监狱)和米勒娜(州精神病医院)一样。因此就有一些关于这些地方的笑话,你一生都会听到的笑话,不是由于这些笑话多么滑稽好笑,而是因为它们一点也不好笑,就像讲有关死亡的笑话那样。听见像那些在法庭上被念到的真名实姓,由某个婊子养的王八蛋念出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就记录在案,使之成为真实,这大约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可怕的事情。
长腿立即说,“‘最少五个月’——那最多是什么意思?”奥尔达克回答说,“这就取决于你啦,年轻女士。”
  当女监警觉地观望我们,以免我们悄悄地给我们的“狐火”姐妹送点违禁品的时候,长腿与我们一一拥抱:戈尔迪、兰娜、丽塔、瓦奥莱特、托尼、玛莎、马迪。我们所有的人(长腿除外)都哭了,就像心碎了一般。长腿特别用力地拥抱了马迪,将她抱得差点窒息,长腿自己先松手,因为她的锁骨受伤。她附在马迪的耳朵上低语,声音甜美而灼热,“猴子—宝贝,过来,不要看起来那样忧伤,我五个月就回去了,”接着又紧紧地拥抱马迪,在她的耳边秘密地嘀咕说,这样别的人都听不见,“——也许还会更快一些。”
  什么意思?——长腿想逃出红岸管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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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空简史》

你不可能知道某个地方的某些事情。
  比如,1954年在法国的鲁恩,大量的“火石”从空中落下,滚到一个山坡上,炸死了一个老人,伤了几位旁观者,还有一些牛。当医生解剖这位老者时,发现其中一颗石头,一颗暗红色的石头正好穿过他的胸腔,实际上是穿过了他的心脏,致使他当场死亡。又比如1701年在英国的切斯威克,像“雪崩”一样的同样的石头直穿教堂的屋顶,当时正值复活节期间,石头将牧师打到祭坛边,并造成火灾,使得教堂的大部分建筑被毁;但是似乎是由于神的干预,那些正在逃跑的礼拜者逃过了这一劫,没有人被石头击中。再比如,1889年在美国俄亥俄州的莱马,一辆客运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遭遇到天空里落下的岩石、石子和“针”样的物体的袭击,当时天空看起来很晴朗,九千颗这样的物体像雨一样从空中落下来,最小的也有葡萄那么大,而最大的有七十五磅重。“我们以为这是世界的末日,是天启!”铁路工人这样说道。
  接着在1923年,在美国的康涅狄格州的塞勒姆佛斯,一个几百人参加的热闹的室外婚礼被“雨点般燃烧的岩石”打断,起初大家以为是打炮的声响,于是惊恐万分的客人们猜想是被炮火袭击。超过一万四千颗这样的“雨点般燃烧的岩石”落了下来。
  1931年,在美国的南达科他州的伍尔门维尔,一场季末垒球赛的第九局正在进行,突然雷射一般的小石头从空中落下,下了几分钟,将这局球赛给打消了。受惊的目击者报告说,周围有好几英里的地面都被炸得坑坑洼洼。附近的一个农舍,麦克纳马拉一家,母亲、父亲和六个孩子刚准备坐下吃晚饭,一个圆圆的物体撞进天花板,飞速地滚落到厨房的地板上,好像是直穿过来,又消失了,反弹落在了地下室的台阶上,发出剧烈的响声。麦克纳马拉先生惊呼道,“天哪——有人从我们的屋顶扔进了一个保龄球!”他的一个大点的孩子说,“那不是什么保龄球,那是一个火球。”当那个物体燃烧过后,他们看见了一块富有光泽的大石头,重量达三十二磅。
  1952年,在安大略县的普斯,一个夏日的日落时分,一个展览会就像疯狂的圣诞节灯火一样照亮了城市的南部天空。一个形状像“带翼的菠萝”一样的物体垂直落到地面,然后爆炸了,炸出一个深三十英尺、圆周为五十三英尺的坑。这个坑周围数英里的所有东西上都蒙上了一种沙砾般大小带咸味的黑色尘埃,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死气沉沉,落到你的头皮里,你的指甲里,甚至皮肤的裂缝处。
  人们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俄国人向美国投放的氢弹,普斯的居民都这样说。
  不,这是来自火星的某个角落的岩石碎片。
  什么是陨石?——是流星体这种金属物质经过地球大气层时所残留的一部分物质,这一部分迅猛落到地面的物质,就是陨石。那么什么是流星体呢?——是一些小行星或大行星,它们穿过地球大气层后,变成白炽的星体,有时候拖着火焰划过天空。
  还有小行星……彗星……“狩猎星”……“陨星”。
  岩石从天空中落下,从你说不出名字的某个地方落下。
  这些笔记大部分是马迪·沃茨在哈蒙德市公共图书馆里做的,她如饥似渴地学习,记下她认为是可以永恒的东西。每天放学后她就坐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忠实地从书本中抄录各种信息,其中一本书名《天空简史》,如今早已忘了(我已经将这一切都遗忘,只是碰巧翻到了这些折叠得如此整洁的笔记并将它们放进了原来的笔记本,找了回来)。于是她凝视着每个人,尤其是成年人,她就像一个梦游者,被这一条条信息、一个个图表或插图弄得心烦意乱,那些书中人物的脸和(不会察觉的)眼都盯着她的眼,这个奇怪的女孩将她自己的一面呈现给这些成年人,给她的“狐火”姐妹们,但她的另一面,或者叫内心深处,留给了她自己。
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能够伤害我。
  只有一次,马迪读了书中的一段给长腿听,也许是《天空简史》这本书,她读到有关“陨星”,如书中所说,意思是说大块的岩石残骸,面积大小不一,如果它们撞击到地球,就会给这个地球造成相当大的危害。长腿听了,感到很惊讶,她开了一个玩笑,以表达她的惊讶和担心——“那么像这样该死的东西,任何时候都可能重击你的脑袋啰?将你的脑袋搬家?”马迪说,“嗯——不过,这实际上是极其罕见的。不会真的就会发生。”但是长腿并不想就此罢休,她想到了什么,就非得玩一把,如同吮吸一块硬糖果,“——狗屁!马迪:你弄清了,关于上帝,那个废物,他不会伤害你,因为他也不在那里,有一个他妈的新玩意又会让我们害怕!”
  就是这样,但你不可能花你一生去害怕和担心天空中掉下什么东西,对吧?
  * * *
  这样:长腿—萨多夫斯基挥舞着她那把她总是引以为豪的弹簧刀,炫耀着刀子对她多么有用。长腿热血沸腾,勇气大增,跑了出去,沿着街道跑下去,碰巧望见了埃斯·霍尔曼停在街边的绿松色别克车,而且车钥匙就留在打火装置上——这一点,埃斯·霍尔曼发誓他这辈子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参与这次事件中的我们四个跟随着长腿来到街上,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狐火’燃烧,燃烧吧!”
  这个事件的悲惨结局就是长腿被关进了红岸管教所,远在乡间,处于隔离状态,与其他三百女孩——“未成年违法者”一起被关押在十二英尺高的煤渣墙内,墙上是六边形电线围绕。一个最不应该被关押、被管制的人。“——但愿我,但愿我——”我在对戈尔迪说,“——我能代替长腿。”戈尔迪看了我一眼,她将托比紧紧地抱在她的怀里,托比也望了我一眼,我能看得出,是的,为什么不是马迪被判刑去改过自新呢?这样长腿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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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四、侮辱(1)

她恍恍惚惚挨过了无数个小时,每天早晨五点三十分在刺耳的起床喇叭声中醒来,天黑了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这是什么意思,一群人挤进浴室,阴冷潮湿,臭气熏天地淋浴,进到餐厅,还是不知我必须干什么,才能使这一切恢复正常。作为一个人,她撞击自己的头,她忍受着大脑缺氧的痛苦,只好经常站得笔直,踱步,与人说话,似乎意识非常清晰,然而还是无法理解如何为这种侮辱报仇,因为这种侮辱本身就难以理解:它没有名字。
  在红岸管教所的第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她是醒着的。她只要一开门,就听见其他人嘲弄的笑声。她转动门把手,想拉开门,可那门就是打不开,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将它打开。
  这时就有一个看守(通常是洛费尔)或者一个模范犯人(通常是荷兰女孩)走过来申斥她,有时抓住她的肩膀,有时扇她的耳光,得以取乐,但同时也害怕她的目光,因为她的目光犹如碎玻璃发出的光芒。
  这些侮辱会激起她的反击的,而且,她确实反击了,一次又一次,她做了。
  这样做她也会受到惩罚。她的违规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送到主管人员那里,她因此丧失了娱乐室的特别待遇,丧失了淋浴的特别待遇,饭量减少(通常是取消午饭),额外干活(擦洗厨房?洗衣房?厕所?淋浴室?地板?地面?——红岸州少女管教所是一部永不停息的运转着的机器,培育着混乱和污秽的新东西,自然这些都是有待处理的)。所有的处罚中最可怕的是,在“隔离室”里度过时光——意味着,她处于隔离之中。
  当他们将手放在她身上时,她退缩了,可她不想流露出她的痛苦,他妈的,她那受伤的锁骨在慢慢痊愈。
  荷兰女孩一口绿色的牙齿向内倾斜,狡猾地笑着说,“你真的很强悍呢,狗屁,嗯?‘长腿—萨多夫斯基,狐火’帮,是的,我听说过你,希望我见到的就是你。”  
  自尊需要自己走:不要让那些婊子养的王八蛋拖你走。但是长腿就正被拖到四处通风的“隔离室”,她呜咽了,天哪,我到底怎么了,我会变成什么人。可笑的是,这个新来的女孩萨多夫斯基极其憎恨她的室友(博比·梅尔顿,她有问题——大脑缓慢迟钝、闷闷不乐的农场女孩,身上的气味强烈,可她声称她“像别人一样”清洗过自己),她宁愿独自蹲禁闭。然而,她好似不知道为什么被拖走,她的双腿已经僵硬,眼里流着泪水,我在哪儿?我是谁?她依然很警觉,肌肉的反应也很快,但她还是不甚理解,这是怎么了:门都旋转着关上了,锁上了?窗户都布满了电丝网?她的双膝被扣住了,她倒下了,或是被推倒的,她脸朝下倒在了地板上一块铺平的肮脏不堪的垫子上,垫子下面的蟑螂闻声逃窜,墙上的管子暴露在外,直逼眼前。长腿睡下了,醒了;又将头重重地放下,就像放倒一个陶罐那样,然后又醒来,在黑暗中她很警惕,也很害怕,她的心怦怦地狂跳,好似要跳出来。这时她很快就意识到,那张薄薄的气味难闻的垫子上满是油渍、经血、老年人的悲伤、呕吐物以及其他人的眼泪。她将身体扭曲到一边,马迪,我想死,我害怕,我快要疯掉了。我一直尖叫,尖叫,可没有人在这儿。
  这个“隔离室”就是地心引力的终端,当你落下,你落得很快,于是你就落到了那里。
  她两腿僵硬地走出“隔离室”,这是她在失去控制几天后第一次被允许走出“隔离室”。那天,她突然尖叫着扑向锁着的铁门,接着,猛地用胳膊撞击那位模范犯人,然后,就不顾一切挣脱了束缚。她两腿僵硬地走出餐厅,此时是早晨六点,太阳还没有升起。首先,她站在买咖啡的队里,表露出“沉默的不敬”。一个名叫洛费尔的看守对着五六个女孩(包括萨多夫斯基在内)大呼小叫,说是有谁推挤了,但他妈的谁在推挤,恰好这时就发生了如山崩一般的推挤,这个受惊吓的黑人小女孩(万寿菊:来自哈蒙德市下街区费尔法克斯大街南段)吓得要死,于是长腿挡在道中央,保护她,可洛费尔将她从队伍中拖了出来。几分钟之后,洛费尔说着诸如“黑鬼情人”之类的话,长腿失去了冷静,记不得后来她干了些什么,天哪,她只记得做了不得不要做的事。
“狐火”荣誉!
  “狐火”正义!
  满脸浮肿、大汗淋漓的朗·洛费尔说,“你这个小该死的!你这个小荡妇!哦,宝贝,你会为这一切后悔的!”她狰狞地笑了,仿佛有人刚刚送了一个礼物给她似的,一切都是那


样出乎意料。结果,这件事受到了紧急的处理,洛费尔利用职权,和另两名看守“隔离”同室者,将长腿两手反绑背后,拖着她就走。长腿对这样的痛苦感到恶心,开始头晕。这些大块头、声音沙哑的女人,没有理会她;她们身穿海军蓝硬挺制服,有绑腿的长袜,如同护士的长袜那样。这就是上帝雇佣她们所做的工作,这就是她们要做的工作。
  长腿被拖得一脸惨白,痛苦不堪。现在她被拖出了沉寂的餐厅,穿过开着门的厨房,到了过道,一股热浪袭来,强烈的烧焦了的燕麦的气味,发酸以至有毒的牛奶味、油脂味、清洁剂的气味,又穿过了F舍、G舍、H舍(这些只有一层的矮小的建筑物其实都不是住舍,只是储存空间罢了,就像工棚或是鸡笼,煤渣和水泥的墙,小的正方形的窗,肮脏的玻璃,有防护电线网——H舍是长腿—萨多夫斯基的,但她将有好几天不会回到这里);穿过灯光微弱、不通风的洞穴,这里是医务室,六张床永远被人占着,再穿过一个交叉路口就到了室外。清早凛冽的寒风让人惊颤,天空猝然间裂开,失去了方向,好像脚底下的地面已经掉了一般,但这种感觉正在飞逝,这个紧靠一个生活设施的工棚般的凹室,就是“隔离室”。
  对朗·洛费尔和另一名看守来说,她们很幸运,今天早上这个“隔离室”没有人占着,她们并没有想到事先来查看一下。
  或许来查看一下这个牢房是否干净,准备给人住——比如,这不再是停下来撒尿的临时厕所;满眼尽是蟑螂。
  “好了,你这该死的‘黑鬼情人’,你到了——”她们将她往里猛地一推,她就像个破布娃娃直直地倒了下去。
  我好害怕,我快要疯掉了,马迪。我害怕我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坚强。
  没有盖子的污秽的厕所,地板上铺平的垫子,没有床单,没有枕头,只有一扇窗户,这扇窗户被残忍地建在高高的墙上,大约是十二英寸长,十五英寸宽。肮脏的玻璃窗格子,布满了电丝网;除了电丝网,这儿,玻璃里面还是电丝网。
  经过漫长的一天,一束长方形的微弱的亮光掠过地面,照亮着那覆盖在地板上的灰尘、泥土、头发,如同棉杨白的种子一般。
  塞里奥特神父念着她的名字:玛格丽特。
  他不爱她,那个老头,因为他不认识她。但是,当他说话时,她总是听着,这就是命运,她晓得。她听着。
  他重复着在公园里告诉过她的事情,是关于死神的事情。
  你年龄越大,你预演死亡的次数就越多。因此,你不要那样害怕。不是死神本身让人害怕,而是接近死神让人恐惧,因为你的思想,你,都呈现在死神的面前了。
  长腿笑着说,狗屁!我可能是一个懦夫,就是这么一回事。
  塞里奥特神父也笑了,这个消瘦的小老头,他的宝贝一样的威士忌藏在一个纸袋里。他说,哦,不,不,不,你不是的,我亲爱的。不。
  长腿怀疑地说,是吗?你怎么知道?
  塞里奥特神父说,赐福给心灵纯净的人,玛格丽特。因为你将看见天父。
  就在他们对她进行登记、审问的管辖区,他们对她的侮辱也开始了。因此,她第一次品尝到了极度恐惧的滋味,那就是一切都正在偏离原来的轨道,一切都失控了。
  当那个公路巡逻警察追逐她的时候,她当然害怕过。可事实上她怕个屁。只是为了她的那帮需要她并信赖她的“狐火”姐妹们,她才躲避他,谁让她是“狐火”的司令哩!
  一旦警察抓到了她,他们粗暴地对待她,她只好认命。也许会像她的老爸那样有时候扇她一耳光,可是不会伤害她(她以为)。或像在学校里,就像在黑板上给一个句子加上标点或写一句话,这些都不算什么侮辱。但是,这帮警察给她的侮辱却是,用他们的方式看待她,把她看作是某类荡妇,或是廉价的娼妓;反复问她的男朋友是谁,她为他们做什么事,是哪个帮派?——子爵帮,鹰帮,还是公爵帮?——抑或是一些年龄大些的家伙们?
后来长腿说,她真的很吃惊,这些成年人念着那些名字,原以为只有孩子们知道或关心的这类下街区帮派的名字,但是,这些警察本身也就来自那个街区,所以他们也知道这类事情。其中一个警察,最粗鲁,他盯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叫她“长腿”或“长腿宝贝”。他叫麦加恩,就住在长腿和她父亲住的那条街的街头。
  无论他们是否有权利,或者作为一个青少年长腿的权利是否暂时取消,因为她犯了一些很严重的罪行——他们这样说的——试图恐吓她,也许——他们将她拘留在第四大街的管辖区长达五个小时,直到夜晚,他们重复问她,她和她的女朋友们与哪个帮混在一起——为什么窝藏武器,为什么偷东西?每次长腿回答说,“我和我的女朋友,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单独一帮,”警察们还没有听完就点点头,或是给她一个会意的假笑,问哪个帮?哪些家伙?或者问他们是不是一些年纪大些的家伙,比如埃斯·霍尔曼?
  警察们在这个不通风的但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冲进冲出,到场的不只是一个女舍监。他们审问的时间愈长,情况就变得愈糟糕。于是长腿抗议道,几乎是尖叫道,“——我告诉过你们,可你们不听。‘狐火’就是我们,不是哪个中学的阿飞、婊子养的王八蛋的助手。”结果,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似乎是他们使她讲得如此激动,不顾一切了。她这样做了,就好像她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暗示似的,他们也会变得不顾一切。
  他们从她身边掠过,不时有意地碰碰她的胳膊,她的乳房,说,“亲爱的,你最好讲个比这更好的故事来听听。”又说,“亲爱的,你与他们中的哪一个‘阿飞’发生过性关系?——莫非是与他们所有的人?”
  这样一来,长腿真的感到很害怕,感到很无助,这些家伙貌似警官,个个朝她攻击,就像刚刚那样,他们扮假笑,使用粗鲁下流的语言,如“发生性关系”、甚至“你他妈的”、“杂种”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给了警察她家的电话号码,但他们没能跟阿布·萨多夫斯基联系,或许根本就没有尽力去打这个电话。她明白了她不再给这些狗杂种提供任何他们想要的答案了,比如某帮派的名字以及某些特别的家伙的名字。因为“狐火”帮并不是他们关心的焦点——他们关注的焦点只是那些男性帮派——男性。
  这是最大、最大的侮辱,她是真的难过极了,没有办法立刻考虑这一点。
  终于,第四管辖区的警察们对长腿失去了兴趣,或许她对他们也没有任何价值了,毕竟只是一个年纪十五岁、无所畏惧的可怜女孩,她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于是他们为她签了字,将她送到了街对面的未成年人拘留所。以后,当那个女舍监不在房间里,西斯金夫人询问她,那些警察除了审问她还对她做了什么的时候,长腿几乎是暴跳如雷。她怒气冲冲地说,“哼!我要宰了那个把手放到我身上的狗杂种。”
  也许她早已忘了是谁干的。
  从那以后,她就噩梦不断,总是处在一种似醒非醒的恍惚状态中。睡梦中她会间歇性的突然生气,感到挫败,甚至觉得有人对她实施暴力。我是在哪儿,为什么我不能走出这扇门?她依稀记得为什么她会被监禁,因此,她接受这样的命运,但是,她仍然在抗争。她发现自己被锁在一个墙上贴了几根竖条的接待观察室里,这就如同佩里中学的只铺有垫子的体操教室。长腿不记得这件事了,也拒绝相信这件事,她一直表现得“杀气腾腾”。
  有什么证据吗?——某份报告上记载了她的这一点。
  当她发现她自己被强行脱光衣服,这是一种“缉毒探员式搜查”,她一直啜泣,觉得羞辱,她决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她们用带着油污的橡皮手套的手指戳进她的身体里,戳到她身体藏得最深的最隐密的部位,盘问她身上的文身,说,亲爱的,这样粗糙的文身一定是你自己弄的,对不对?——你的男朋友为你做的,嗯?——你他妈的还真走运,你的伤口没有感染。她们摸进她的头发,她那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一起的头发,用一个小手电筒查看她的头皮、耳朵、鼻孔以及她的嘴巴。此刻的长腿—萨多夫斯基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具身体、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她已被整得筋疲力尽,无法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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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四、侮辱(2)

最初,每次洗澡,每次淋浴,都有女警官密切监视她。为什么我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要这样改变我。这就像大人教导一个智力迟钝的小孩如何自己洗脸,如何擦净身体,不要忘记洗她的脚趾头,宝贝,你知道你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干净。她们让她用强烈的快速洁净香波洗她的头发,有时候,监督她的那些舍监也被她外表的羞涩所逗乐,有时候她们还嘲笑她、戏弄她,宝贝,并不是只有你一出生就有乳头和屁股。这就看她们是否同情她,或者那天正好有太多女孩子从浴室中央通过,她们来不及播撒她们那匮乏的同情和怜悯。
  在拘留中心洗澡之前,长腿不得不擦洗浴盆,这种巨大的老式的污迹斑斑的打扁了的白色浴盆,上面还有爪印,她不得不光着身子擦洗,喘着粗气,浑身湿漉漉的。她觉得特受侮辱,有如一口浓痰卡在了喉结处,只觉得好恶心。接下来,她们给她全身喷上消毒剂,就像给一个动物喷洒消毒剂那样,这种快速洁净消毒剂装在一个十加仑的容器里,有一个软管和一个喷嘴,她们将这种气味刺鼻的液体喷洒到她的腋下,她的乳房,以及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目的是为了杀灭她身上的虱子。
  长腿说,“——我告诉你,我没有虱子,你们可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虱子。”她们则说,“当然,宝贝,他们都这样说。”其中一个警察,一直盯着她穿好内衣,套上一件棉工作服。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她穿了好几次。这个警察补充道,“——你要去的地方,与你待在一起的人,都可能使你长虱子,即使给你喷了这些消毒剂。”
  起初,在红岸管教所,她尽量不跟其他人往来,他们是其他人,其他人不只是看守和模范犯人,还有其他不可信任的同狱室的人。长腿—萨多夫斯基是既骄傲又让人迷惑不解、既易受伤害又容易发怒和担忧,因此,她经常紧张得肌肉疼痛,她想跑,真的想跑,她肌肉抽搐、痉挛,甚至连头皮都在抖动,就如同一群小鱼感受到了危险要逃跑一样,尤其是当她不能从劳动中完全耗尽自己的精力时,她就几乎是不可停止地紧张。有时候她好几次从紧张的睡眠中醒来,牙磨得厉害,实际上臼齿都磨热了。
  她的室友博比·梅尔顿唯一的幸福就是吃和睡,尤其是睡觉对她更重要。她用一种孩子气的绝望的口吻恳求说,你为什么不让咱们睡觉呢?——你为什么这样?她东倒西歪,犹豫了一会,试图想出一个恰当的词……这样讨厌呢?
  她梦见约翰·迪林杰躺在大街上,身中数颗子弹,流血至死,是一帮懦夫从背后开枪,一直把他打成一堆烂肉为止。长腿弯下腰去碰了碰他,她的手指蘸满了他的鲜血,接着是她的双手,再接下来是她的手掌心,都蘸满了他的鲜血。
  她所面临的危险是下一个中弹的或许就是她:也被一大堆子弹击中倒下,翻腾,然后死在人行道上。
  她仍然站在那里,直挺挺的,有目的的:等候吗?
  另一个梦是她回到了佩里中学的停车场,她手中拿着弹簧刀奔跑着,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狐火”姐妹们正等待着她,这一次她将刀刃插进了文尼·罗珀的喉咙里;她没有放过他,因为没有人会放过她。
    
  在H舍里,有一个模范犯人叫荷兰女孩,一身的赘肉,块头很大,动作笨拙。这个女孩使长腿想起了戈尔迪,但不同的是这个女孩没有任何倾向愿意做她的下属。
  一大清早,荷兰女孩就将长腿挑了出来,让人们注意她,让她挤到淋浴的队伍里,或插队用餐,嘀咕道,“你过来,动呀!”于是长腿才从她那梦境中清醒过来,没有愤怒,反而吃惊地望着荷兰女孩,“我怎么能插她们的队伍,我能吗?”——她指的是站到她前面的姑娘。荷兰女孩诡秘地笑了笑,说,“别说得那样新鲜,宝贝。你知道什么是对你好。”
  荷兰女孩,十七岁,按管教所的计划到1955年1月她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得到释放。她深得看守们的喜欢,因为她早已练就出一副看守们才具备的欺凌弱小、猜疑他人的工作方式。她的眼里透露出热心制造麻烦的光芒,这样就能够显出她的权力;她欺负身体弱小一点的女孩子,与身强力壮一些的女孩则是既针锋相对又狼狈为奸。她在红岸管教所已经待了两年,被关押的原因是她帮助她的二十一岁的男朋友抢劫一个加油站,在她的男友开枪打死一个男人后,她帮他把枪藏起来。她的脸长得像一只靴子,凹了进去,又满是疙瘩,样子就凶狠,让人害怕;她漆黑的浓眉长在一起,横在鼻梁上;她吃东西时咬牙切齿,口呈马掌形,她一口将烤面包片咬下去,仿佛是将愤怒和饥饿一起塞进她的肚子一般。有时在吃饭的时候,荷兰女孩就将她的头朝着她的饭盆俯下去,于是她的眼睛就如同梦游一般,好像在自怜自艾。
荷兰女孩的文身是真正的文身,刺在她肌肉发达的右臂的双头肌里。在奥尔科特海滩边的接待室里她接受了文身。她的文身是情人节那类的心型,紫色,一条鲜绿的蛇缠绕着那颗心,还用红色刻了一行小字:永远爱德雷克,这行小字弯曲着盘在蛇的头上,就像一面小彩旗。德雷克在梅伍德服刑期间,他们分手了——“那个狗屁!”荷兰女孩这样叫他——但是,看起来她仍然对她的文身感到得意。她不只一次将她的文身与长腿的文身作比较,并说她的才是真的,不是自己弄的;可又很好奇长腿的文身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个什么帮?‘狐


火’帮?秘密的?”她问,“——或者是你男朋友的帮派?”
  长腿耸耸肩,让她走开。她知道她要警惕这个荷兰女孩,可是她只是耸耸肩,让她走开。
  长腿—萨多夫斯基的一双眼睛十分机警,什么东西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没有色彩,就如同斜切的玻璃一般。
  在长腿被关进“隔离室”又被带出“隔离室”后的仲夏的一天早上,这时她处于这里的人都熟知的“热带”(意即危险)情绪之中。荷兰女孩挑起事端,与长腿吵架,因为她欺负长腿的室友博比和三个在厨房值勤的女孩。长腿静静地说,“你为什么推她?——她只是有点迟钝而已。”荷兰女孩却说,“她是一个笨蛋。”长腿回敬道,“小心你的臭嘴。”荷兰女孩再推她,并说,“一个弱智,一个荡妇。”长腿往后退了退,荷兰女孩嗓门更大,说道,“好吧,过来:别管博比。”她嘲弄地说,“你是她的爱人,长腿?是这样吗?”长腿戳着荷兰女孩的胸骨说,“是又怎么样?”
  荷兰女孩听见这句话,笑了起来,怔怔地,跺着脚,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长腿的胸骨,大笑着说,“得了,萨多夫斯基。她不是你要的那种类型。”
  八周,十一周……十五周。管教所的十二英尺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