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岛网(www.5yoodao.com)游岛文化区游岛网文化8+1 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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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一、什么是幸福?(1)

有一位退休了的牧师,住在泰德曼街上古德伊尔轮胎店上面,名字有点法国味,叫塞里奥特。长腿很小心谨慎,你得有礼貌,你得喊他“神父”,否则他会觉得受了侮辱,而且不时会大发脾气。真有趣,一只老掉牙的狗,还想咬人,不自量力。他是一个头发掉光了的、枯瘦的小老头,长着一对古怪的眼睛,一个溃烂的鼻子,呼吸不畅,双手颤抖,但是每天下午天气好的时候,他就会上公园里去,我指的是卡萨达加河上游的纪念公园,他有个固定的长凳,一个他的长凳。我们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品脱雷电鸟牌的酒藏在一个纸袋里,夹在他那瘦骨嶙峋的大腿之间,或举起放到嘴边,那姿势就活像一架重复不停的时钟,沉思着什么,甚至给人一种尊严哩。“神父”塞里奥特:你可以从他身上看出这一点。每次你在路上接近他时,看起来他都在那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坦克边沉思,坦克是为哈蒙德市的阵亡者修建的一个纪念碑,一个巨大的坦克。它的长炮筒伸在道路的另一边,看起来就仿佛是老神父在为炼狱里的穷人祈祷——我们曾被教导,地狱里的灵魂永远遭受诅咒,天堂里的灵魂自然无须任何活着的人的祷告,也无须任何活着的人的帮助——可是你若是穿过他和坦克之间的那条路,你会看见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你,鬼样的眼睛,看穿你,看得你头皮发麻。在公园里闲荡的少年们奚落他,如果他们觉得乏味或感到不舒服,他们就会嘲弄那帮孤独的年长的酒徒或酒鬼。就在我写这部历史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件令人恶心的事件:一些埃斯帮的家伙用火把点燃了一个熟睡在报纸里的黑鬼。但是神父塞里奥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们,他总是坐在固定的那张长凳上,即便是天气寒冷或是下着小雨的时候,也不例外。长腿夸口说,他是她的好朋友,他将从没有告诉过别人的秘密统统都吐露给她听。
  “什么样的?”我们都问道。
  “秘密的,”长腿含糊其辞,支支吾吾,“都是些只有神父知道的秘密。就像圣餐仪式真的是怎么回事啦,我说的是真的,是指某人的尸体和血。因此,如果受到亵渎,就要出血。还有,比如忏悔啦,牧师们听的东西,还有某位教皇和他的私生子啦。希特勒是如何成为梵蒂冈的座上客的,还有革命啦,”长腿说道,点点头,“——正在兴起的革命。”
  长腿带着我一起去公园见神父塞里奥特,听他讲道,但我从不跟他谈。在一个一脸稀烂、嗓音沙哑如沙纸的老酒鬼面前,我感觉怪怪的,没有了勇气;从那双眼睛,看出他曾经是一个罗马天主教的牧师,但如今早已不是了。我很惊讶他怎么没有被剥去法衣,也没有被驱逐出教会,或者是自己选择离开教堂的(我有一个远房叔叔住在纽约的特洛伊,曾经是教区牧师,后来离开了,与他的管家结婚了,但是没有人曾提及他)。我害怕这样的人,他随时给人带来危险,犹如大胆的上帝与雷电搏击,而每次都是上帝后退了,就如同一个看不见的时钟滴答、滴答、滴答……
  神父塞里奥特偷偷看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马德琳,他没听清。于是长腿大声说“马德琳”,神父塞里奥特说,哦,这是个不错的名字,说我是个看起来不错的女孩。以后他就根本不记得我了。
  长腿问他一些事,他回答了,啰啰嗦嗦,一副牧师的样子:轻声的,自觉的,不是在讲坛上而是在忏悔室里。他张大着嘴巴歪笑着,时不时地斜视着长腿,看她怎样瞪着他,他们之间会有某种联系,某种紧要的事,某种秘密吧。于是你就想他们两人几乎紧密相连,也许事实就是如此。
  长腿—萨多夫斯基,开玩笑时喊她“西娜”,曾说过,她憎恶所有的牧师,所有的修女,可是在纪念公园她却站着,将她的身体重量从一只腿挪到另一只腿上,因为长时间听讲,带着一种渴望的,甚至是焦虑的态度在听一个老酒鬼,前牧师,啰啰嗦嗦,讲革命,好多革命呀!——1848,1798,1917,1776!——还有即将到来的革命!由于同情,由于深信这一切,逐渐地,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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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什么是幸福?(2)

神父塞里奥特继续讲下去,此刻他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我们知道教堂背叛忠实者吗?知道教堂背叛天主吗?知道教堂的财富、教堂的军事力量、教堂害怕真理吗?我们知道从古至今宗教裁判所的无情吗?直到此时此刻?知道古代诺斯替教徒①福音被当作异教徒被烧死,“罪孽”是怎样被发明和实施的吗?知道主教、教皇的暴政吗?——他们是凶手吗?
  1909年,作为一名年轻的二十四岁的神学学校学生,神父塞里奥特告诉我们,他在纽约市参加了一个社会主义党的大会,那里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男人、女人,都是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同志,他站着听“国际歌”,就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上帝就在每个人的心里,每个人打着拍子,和声而唱,那时他知道了上帝,明白了什么是幸福:从上帝那儿得到解放;人们集体升天,然后遗忘上帝。到现在他都相信他当时明白了,他自己已经升天了,但会亘古不变吗?——“就是这个问题!”“就是这个问题!”
  令我们非常惊讶的是,神父塞里奥特爆发出一阵痉挛似的嘲讽的笑声,接着一阵咳嗽,我们突然意识到:他的确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他是一个肮脏的、注定要老的老头,一个牙都掉光的酒鬼,那不正是上帝驱除的对象,他看起来真是可怕。
  “行了。他疯了,但他也是圣徒。”
  “他使我害怕,我不喜欢他。”
  “我也怕他。见鬼——他知道。”
  “是吗?为什么?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大多数人为了什么必定会死,并且下地狱。”
  这次关于幸福的谈话,这个在美国谈的最多的话题:幸福还是不幸福——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回首往事,我现在才发觉“狐火”的第一年是真的最最幸福的时光,可惜那时我们并不懂。你在那时也绝对不会懂得的。生活是如此紧迫,你像一艘张满帆的船,勇往直前,你无比兴奋,直到一切安全了,过去了,做过了,然后消亡了,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你才敢说,“是的,我那时很幸福,是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才能够明白,我那时是多么幸福。”也许这就是死亡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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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狐火”历史开始(1)

蓦地,妈妈站在浴室的门道里,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什么,只听见她“呼、呼、呼”,嘴里喘着粗气,声音就像是从我嘴里发出的。我赶紧抓过一条毛巾将自己包住,笨手笨脚的,将我左臂上的“狐火”文身藏起来,不让她瞅见。我曾经在镜子里紧盯着,像施催眠术一般,好长好长时间,盯着我左臂上的那个火焰般的伤口,虽然几个月过去了,长腿给我刺字的伤口的大部分地方已经痊愈了。别动,宝贝,好不好?我保持不动。我十四岁了,我站在镜子前,上身裸露,我的胸脯平平,硬邦邦、瘦精精的,我很吃惊,我好苦恼,我想,长腿也我一样苦恼、难过。我们两个曾秘密地、可怕地、狠狠地打、压、挤我们那面团样的小乳头,不让它们生长过快,因为我们颀长的、坚硬的身躯是我们超越丽塔、戈尔迪、兰娜以及其他人的法宝。可我们从不谈论这类事,长腿和我:“西娜”和“杀手”从来都不谈论他妈的这类事,只为“狐火”,我们立场坚定,团结一心,去抵抗我们的敌人。
  初夏,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太阳像一个失去光泽的圆盘正在冉冉升起。
  我并不知道妈妈在家里,或者,即使她在家,她也不会平躺在床上的,她眼睛向上提起,触到脑袋,她的呼吸急促,响个不停,犹如一个坏掉的水槽里的水流个不停。
  浴室门上的锁坏了,坏了好多年了,但除了妈妈外,没有人会半裸着身子硬推门进来的。我们彼此都小心翼翼,从不贸然闯进对方的地盘,我们像不同种类的动物被迫生存在同一个空间里,本能地学会了避免碰到一起。可是,那天早上,我却很粗心,向自己展示了我的身体,凝视着美丽的“狐火”文身,那至少可以一半弥补我那丑陋如猴的模样。我的文身周围苍白可怕,中间火焰一般鲜红。妈妈一定瞅见了它,因为我在照镜子的那一刻,她也势必窥视了我。妈妈那只略带紫黄色的黑眼睛,好像一个大力士一拳恰好打在了她右脸的上方,于是她的右眼肿了起来,几乎眯着了,她的线条优美的鼻子呢,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煮好的荷包蛋,而她的半边右脸看起来就像浸泡在血里的海绵。哦,妈妈,我斜视到你了,我不是刻意的,我斜眯着你了,就如同你窥视到了我的“狐火”诞生标志一样。不是故意的,你就摸索着门把手,嘀嘀咕咕,含糊不清,赔礼道歉,悄悄地走开吧。
  我们两个,本能地。

马迪弄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狐火”历史开始
  哦,天哪。
  一台打字机?
  初夏的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天气微微有点热。在费尔法克斯大街附近的塞尼卡街,温陂·沃茨叔叔正在沃茨男装店的后门口清理废品,他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的,用力地拖着那些纸盒子,把它们堆放在路边,好让哈蒙德市的清洁工来收拾。纸盒子里装满了他多年都懒得清理的东西,在那一堆废品中,有一样东西最引人注目,那是一台打字机。
  一看见它,马迪大为吃惊,于是停下脚步。
  一台打字机?要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马迪好高兴,好开心,她停下脚步,仔细查看起来。这是一台安德伍德牌的办公用打字机。黑色的立式打字机,体积大,很重,陈旧烂扁的样子,上面满是灰尘,所以看起来很薄。它的键已经坏掉了,不知用了多少年。马迪很难辨认出像a,s,e,t,o,u这几个字母;带子也松了,几乎透明,一半已经缠在机器里面,很难弄出来。可是它看起来是多么漂亮,多么高贵啊!马迪,多少个星期六的上午在街上巡游,希望在哪儿发现有什么宝藏,她的一生里可还从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更不用说打字机了。
  在她所有希望的东西中,马迪最想要的就是一台打字机了。
  “狐火”还没有正式诞生以前,马迪神圣的职责就是做“狐火”的记录员,她想的就是一台打字机。
  很小的时候,马迪就相信她有一种神奇的写作天赋:知道如何写东西。如今她相信这种神奇的力量赋予了眼前这台将要得到的打字机:知道如何打东西。
  马迪蹲在路边,一直察看着那台打字机,这时温陂·沃茨出现了。他腋窝里夹着一堆旧报纸,嘴里嘀嘀咕咕的。他把旧报纸放到人行道边。他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的肥胖的男人,身穿一件硬挺的白衬衣,打着领带,裤子有一点点皱痕,作为一家男装店的老板,即使像沃茨男装店这样的小店,他也会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老板。马迪向上斜视着他,笑了笑,试图微笑,也许微笑成了她的错误,不该微笑的,也许是她那恳求的声音:“——你要扔掉这台打字机吗?请问能不能给我?”
  温陂·沃茨,真正的姓是沃尔特(“沃尔顿”的缩写)·沃茨,他用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脸,一对精明贪婪的眼睛打量着马迪。他不是她的叔叔,而是她那死去的父亲的叔叔:从记事起,马迪就记得塞尼卡街的沃茨家与费尔法克斯大街的沃茨家,马迪,还有她的母亲没有什么来往。温陂·沃茨狡猾地笑了笑,说道:“嗯?你想要我的打字机?我卖给你——五块钱。”
  马迪瞪着他,心里好沮丧:“可你不是要扔掉它吗?对你来说,它不过是一堆垃圾,不是吗?”
  温陂大笑道:“垃圾,那你为何还要?”
  “哦,对我来说,它不是垃圾,”马迪一脸天真地说,“——我可以用它打字。”
  “那就值五块钱。”
  “可你不是要扔掉吗?”
  “你有五块钱吗?我就不扔了,我卖给你。”
  “可是——”
  “我是商人,小美人儿。我不是那该死的救援队。”
  于是,温陂·沃茨开心地哈哈大笑,那笑声如同卡通片里的笑声,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卡通类的人物:发亮的小眼睛,绯红的皮肤,将他的衬衣都撑得变形的大肚皮。马迪觉得他几乎就是肥猪和盖世太保的混合体,可怕极了。她揣摸不透他话里的意思,是戏弄,还是当真?在这条街上,温陂·沃茨可是有名的爱开玩笑的人,一个“人物”,一个人上人哩:打抱不平,心肠仁慈,说话风趣,慷慨大方;或许他就是一个臭婊子养的崽,一眼精明,吝啬小气;情绪最坏的时候,他当着外人侮辱他的老婆;不准黑人进他的商店,他叫他们“黑鬼”。马迪有点害怕了,不喜欢他,但很奇怪的是,她又朝他走过去,如同我们总是向那些自认为比我们优越的人靠拢过去,好像可以为我们作判断。毕竟,他们有着血缘关系呀。
可是,她当面从不叫他“温陂叔叔”,她什么也不叫。
  这下好了,他戏弄她的不幸,他将他那火腿般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他不停地重复他的建议,她可以拿五块钱得到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对的便宜”。你在哈蒙德市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出一台那个价格的二手打字机来了,更别提一台安德伍德牌的打字机了。
  马迪最终明白,与他理论是没有希望的,她受不了了,仰起长腿式的脑袋,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此刻,我身上没有五块钱。我的意思是我一分钱也没有。”
  “那找你妈去借呀。”
  “我——不能。”
  “嗯?为什么不能?”
  马迪回答不上来,温陂·沃尔顿嘲笑着说,“你妈妈不会是被解雇了吧,她不会不顾她的尊严吧。”
  马迪的母亲与她的内亲关系一直不好,这可能是因为马迪的父亲当兵不在家时,她的母亲行为不正;也许是停战后不久她就成了一名年轻的寡妇,寡妇的行为自然遭到别人的非议。
  关于这些事情,马迪是一无所知,或者知道很少,或者她根本不感兴趣。
  很快,马迪说道,“我家里存放了三块钱,剩下的,我可以找事做挣来。这周人家答应我去看小孩,”——是真的,可能是真的:虽然人家的答应还不明确,但机会随时可能会有的。在哈蒙德,像马迪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很少有工作给她们做的。“我现在就去拿我的那三块钱来,剩下的,星期一给你,好不好?”
  温陂叔叔的手倚着马迪的肩膀上,更重了,嘴里的热气喷到了马迪的脸上。那热气里弥漫着嘲笑、同情以及烟草味、肉味。“哼,宝贝儿,沃尔顿·沃茨是商人,不是那该死的慈善机构。”
  “哦,求求你了!”
  “赶快拿五块钱来,要不然黑鬼来了会将这东西拖走的。打字机是你的。太便宜你了。”他仍然倚着马迪的肩,马迪瞧得见他的眼睛,吝啬,精明透顶,温陂叔叔补充道,“就像你说的,宝贝儿,你会打字,看在耶稣的份上,你还会是个作家呢!”
  马迪还是恳求他,温陂叔叔仍是嘲笑她,他们就像让一条快上钩的鱼咬断了鱼线一样,终于,他做了一点点让步,他怎么也变得宽厚了一点点——她可以下午带五块钱来拿这台打字机,如果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诚恳”。
  “哦,谢谢你,”马迪呼叫道,“——沃尔特叔叔!”
  * * *
  你个臭婊子养的王八蛋。你个臭婊子养的王八蛋,吝啬鬼!
  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当他感到有一个障碍挡在他和他的幸福之间,他是多么绝望,可他又是多么急切,想将它除掉。于是,她一路小跑,跑呀,不断向前看,又回头望,胆战心惊,看看有没有城市清洁车朝塞尼卡街一路开过来。那清洁车像战船一样,灰色的,响声似雷鸣,咔嗒,咔嗒,穿过街道,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垃圾味和柴油味。车轮后,一个板着面孔的白人,一队肌肉结实的黑人,夏天里,他们都光着上身,他们都吊挂在车尾。他们跳下来,拿起垃圾桶,把桶里的垃圾倒在卡车里。黑人们冲着彼此大叫着,大笑着,欢呼号叫,声音穿透了高墙,门窗,传进了住户人家,白人住户简直猜不出他们这帮黑鬼是高兴,还是发怒,是要杀人,还是简单地在卖力干活?一想到他们要夺走温陂叔叔的打字机,她的打字机,将它与那些垃圾拖走,马迪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是,他不会让他们拖走它的,她想。
  他已经答应她了。臭婊子养的王八蛋,吝啬是吝啬,但还不至于那样小气吧。
  过去的许多天里,马迪不上温陂·沃茨的商店去,尽量避开他。万一他站在他店门口,闲来无事,抽着雪茄,与人闲谈,她这时恰好经过他的店子,他吹着口哨,尽管牙齿稀疏,好像没有认出她来;他朝街道上的其他女孩子和年轻的妇女吹口哨,那哨声不太像是嘲弄,事实是很温柔的,但又不是让你觉得自豪的那种。马迪猜想,这些时候,温陂叔叔并没有望见她——在他眼里,她只不过就是一个女性罢了,夏日里光着腿、光着手臂的年轻的女性罢了。若是她站在她那“狐火”帮的一伙人:兰娜、长腿或丽塔当中,温陂·沃茨根本就不会花工夫来瞧她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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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狐火”历史开始(2)

但是,偶尔,塞尼卡街的沃茨家和费尔法克斯大街的沃茨家总会在街上不可避免地相遇,比方说,在圣·安东尼教堂做弥撒时——马迪和她的母亲并不是经常去教堂,但有时还是去;不迷信,马迪猜想——温陂·沃茨和他那长着一张牛头犬的脸的老婆咕哝着“嗨”,盯着她们,似笑非笑的,好像她们欠了他们的债一样,马迪的母亲也咕哝着,声音冷冰冰的,听不清她说什么,僵硬地转身离去。有一次,记得那是好多年前,马迪抓着她母亲的手臂,不耐烦地问她怎么回事,为什么温陂叔叔和埃德娜婶婶不喜欢她们。马迪的母亲眉头一蹙,她一直以来就有紧锁眉头的习惯,好像一点柔和的光也会刺伤她的眼睛似的。她摔掉女儿那只拽着她手臂的手,“你想知道?——问他们去。”
  我去问他们,见鬼吧。我也不会问你的,永远不。
  这笔有关过去的令人伤感的买卖,很多年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或没有做什么,或说了什么,或没有说什么,这都不重要了。可是她跟那笔买卖却脱不了干系。
  她跟那笔买卖脱不了干系,不完全是因为她自己。
  长腿会说,“别提了。”如果有人问及私人隐私,她就会目光警惕,说着“别提了”,捏一下或轻轻地碰一下你的胳膊,告诉你她是认真的。长腿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突然死了,街坊邻居有不少关于她母亲的闲言碎语,但长腿从不谈论这些事。若是你不知道她,你会想她该为她的母亲感到多么羞耻呀;你要知道长腿总是非常傲慢的,即便“狐火”还未诞生之前,她就是很骄傲的;这就是长腿—萨多夫斯基的真实面目:傲慢。马迪·沃茨也有她的自尊心。你可以打赌。
  马迪的父亲名叫——不,她不允许她自己想到这个名字,就像她母亲的名字,她也从来都是含糊不清地念出的,想到“母亲”这个词就够了。(因为“狐火”,她变得意志坚强,她已长大,不要“妈妈”了——那个傻乎乎的婴儿叫的名字)为什么会对一个死去的男人好奇,为什么要谴责他,她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一名军人,他爱喝威士忌,喜欢在家里吵吵闹闹。她只知道家里连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事实是,马迪的父亲在战场上死了,但并没有得到好好的安葬,也没人确定他的身份,连他的尸体都不知被搁在哪儿去了,也许像乳草属植物的种子到处散播,再也收不回来了。也许在比利时,也许在欧洲,马迪心想,我恨他们所有的人,但又不知他们到底是谁,只是知道,该死的,她的感受是多么强烈。
  “狐火”燃烧,燃烧吧!
  “狐火”就是现在!
  “我得到它了!我得到它了!只要五块钱!”
  马迪手中抓着一把钱,那些满是汗味的毛票、硬币、铜美分,最明显的是——从她的玻璃储钱罐拿出的三美元二十七美分,她很精明,将存钱罐打碎,把钱塞进一只袜子里,那另外一美元七十三分是从邻居那儿借来的——温陂叔叔站在那儿,怒目而视地笑着,是开心,还是恼怒,叫人猜不透。马迪迅速跑回来,一脸孩子般的兴奋。那些清洁工,那些温陂叫的“黑鬼”来过了,已经走了。多亏他的菩萨心肠,他将打字机拖到店子里面了。他就在他店子后面的办公室里等她。结果,马迪好感激他,一路小跑回来。刚好一个温陂得接待的顾客进来了——刹那间,温陂变得那样亲切有礼,那样笑声爽朗,那样多嘴多舌,真有点叫人猝不及防:眼前的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有钱要花的白人绅士,尽管是也许吧——马迪独自回到店里,没有去探究他怎么知道她会回来拿那台打字机的。他已经搬回了那台打字机。
  沃茨男装店是一个男人的地方,一个男人的世界:一个一个柜子,都是男人的内衣、袜子、衬衣、外套,那些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密密麻麻,紧紧挨挨。一股发霉的气味,混合着雪茄的烟味、汗味和头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飘洒着。温陂·沃茨的气味,不会弄错的,一定是他的气味,马迪不由自主地紧捏着她的鼻子。可是,就在温陂的办公室放文件架的角落里,就在地板上,放着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那可是她的打字机呀。
她在想,若是她弄到了那台打字机,长腿该会有多惊讶。“狐火”马上将会拥有一个真正的、正式的记录员。如今我们的历史就要开始了!
  马迪蹲在打字机旁,不好意思地摸摸那些键。她的心怦怦地跳,好像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是一个活物一样。
  温陂叔叔的办公室只有一扇窗户,从里可以望见后面的小巷,半路有一个破烂的遮荫篷挡住了视线。办公室有一张敲扁了的金属制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烟灰缸、糖果纸。桌子的中央摆放着一台新的打字机(温陂的老婆罗斯就用这台打字机,做账,出送货单等)。这台新的打字机比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要小巧一些,漂亮一些。这里的气味浓烈刺鼻,马迪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动作笨拙地放进一张纸,开始打起来,她只用两个手指打字。当然,她不晓得要怎么打:以前她从没有用过打字机。马德琳·费思·沃茨,1953年6月22日,纽约,哈蒙德。接下来,她用红色打出:“狐火”。“狐火”。“狐火”。几个键粘住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弄开,字母e的一半也不见了,色带破旧,很细,在输送的过程中,它总出问题,但这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在干活,马迪能让它干活。这真是像变戏法,神了。
  过了几分钟,温陂的顾客走了,他回到后面的办公室。马迪仓促地忙按x键,将“狐火”打出来——她正想着打的东西!她真是一个笨蛋!到隔壁找她的邻居借一美元七十三美分,向他们投降,那不就承认她是多么依赖他们,是的,那个女人奇怪地盯着马迪看,仿佛猜到了她有什么秘密。好几个月前,马迪有了她的新朋友戈尔迪·西费里德,马迪从不愿意说起那事,“轰—轰”不关你的事,关你屁事,关你妈的屁事。如今她也不愿意说起买打字机的事。那女人曾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看着她,凝视着她那通红的脸庞。马迪说,没有,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她就需要一美元七十三美分,她立刻就要它。
  “那么,宝贝,你一直在弄那台打字机?你真的很喜欢它,嗯?”
  马迪站了起来。她数了数她的钱,好让温陂看清楚她的钱,每一分,都让他看清。
  温陂站在门道里,轻松闲散的样子,他注视着她,眼睛湿润,充满贪婪,“什么?——五块钱?你没有弄丢一些吧?”
  “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要八块,我没说吗?”
  “八——?”
  “我那台打字机要八块钱,那台该死的好打字机,你想给我五块钱?想愚弄我不成?”
  马迪沮丧地说,“可你说了五块钱的,你说了,我回去拿——”
  “见鬼,我没说。我说的是八块钱。我一定说了八,因为我指望是八哩。而且,我得一路把这该死的东西拖回来——这可是劳力。”温陂叔叔露齿而笑,用他脖子上的围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他的小眯眼微微发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是开玩笑?——还是戏弄我?马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装出一点也不恼火的样子。她说,“哦,温—陂叔叔!”
  温陂叔叔笑声尖利,仿佛她伸过手来,就要挨着他了,仿佛他从没有听过那蠢猪般的名字一样。
  “嗨——你叫我什么?”
  * * *
  就这样,这桩买卖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一个多小时,有戏弄,有甜言蜜语地哄骗,有威逼,有讨价还价:后来马迪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顾客进来买东西,狡猾的温陂早就将前门锁好并在窗户上挂上了“关门停业”的牌子了。
  好几回,他假装要宽容一点,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改变了主意——“八块钱,太便宜了,你晓得的,”他说道,“找找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好打字机。”
  “可你答应过的。”
  “我没有。”
  “你说过,你答应过。”
  “我没有,你听错了。”
  “噢,我没有!”
  温陂耸耸肩,向上提提裤子,他的肚子奇大无比,就像手推车里堆放的货物,往前拱着一样。他说,“宝贝,你想要这台打字机,对不对?”
  “不想。”
  “你不想要了?”
  “不想要。”
  “你肯定想。‘我可以打字,’你说过。”
  他们都沉默不语,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些什么了。
  马迪飞快地开动她的脑筋,可是她搞不懂温陂究竟想要什么,他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什么道理。他是一个成年人,对不对?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对不对?马迪做出要走过他身边的样子,温陂正挡着门道,他绯红的皮肤,亮光光的,他的嘴唇拉长成一丝微笑。发觉她当真了,温陂叹了一口气,语调平和地说,那平和的语调里有一种诚心,“那好吧,你拥有了这台打字机。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可以得到这台打字机?我可以吗?”
  “不要八块,只要你五块。如果——”
  “如果什么?”
  温陂没有答腔,一张脸挤压得皱巴巴的,痛苦不堪。
  马迪怀疑地又问道:“如果——如果什么?”
  凝望着马迪,温陂舔了舔他的舌头,摸索着过来抓住她的手,合上他那胖乎乎的、湿漉漉的手,想跟她握手?像成年人一样握手?可是为什么现在与她握手?为什么?她默许了,不去想为什么,也不畏惧他,只是琢磨着。他靠近她,很温存的,她身体差点失去平衡,结果她没有选择,只好朝向他移过去。她双目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个好姑娘。”
  他说得很慢,抑扬顿挫,很不自然。他一直盯着她,从没有向下瞥她一眼,他仿佛不经意地拿起了她的手,碰到了他裤子的前面:触到了他那坚挺的阴茎。
  马迪尖声喊叫起来。
  仿佛不是受到了他的袭击,而是被他搔痒了一般——马迪猛地推开温陂,这就如同一个小孩子虽然是既害怕又吃惊,但还是笑着、异常兴奋地推开一个挡着她去路的胖男人。温陂也笑了,咕哝着,试着去搂住马迪的腰肢。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重新谈判的游戏。马迪用她的头去顶撞温陂的胸膛,一股臭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
  她要跑到商店的前面去,她临危不乱,还不忘拿走她放在桌子上的钱,那些她刚才数过的钱。温陂·沃茨在她身后叫住她,“我不会把那该死的狗屁东西留到下星期六的——你要的话,就来拿。”
  马迪已经气喘吁吁了,她试着打开门。她的笑声就如同苏打水里的气泡嘶嘶地瘙痒着她的鼻子,她低声说道,“让我从这儿出去,哦,让我从这儿出去,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他妈的你。”温陂,一边提提裤子,一边喘着粗气,又偷偷摸摸地迅速地闪到她的身后。他虽然肥胖,可他的动作几乎完美优雅。他脸上油光发亮,一缕无色的头发耷拉在他的眼睛上。他大汗淋漓,满身臭味;他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他为马迪打开了锁,还为她开了门,让她溜走了,他再三声明,“我不会把那该死的打字机留到下星期六的,你听懂了?所以,你要它,你就来拿走它。价钱是八块。下次不要再骗我。”
  “你当真?温陂·沃茨?他不是你的什么叔叔吗?”
  “我回家后,我就洗我的手。两只手。哦,天哪!”
  “可你并没有碰到它。”
  “他还没有拉开拉链。他没空。”
  “要有空,你也不会碰它的。”
  “哦,不。哦,不,我没有。我没有碰到它。”
  马迪简直不敢抬起头来看长腿的脸。她只觉得好恶心,好羞耻。她害怕她的朋友那深邃的、贞洁的眼神。长腿很同情她:跟她自己一样几乎要难过死了。在告诉长腿这件事时,马迪尽量少讲她自己的角色——你不会想到她是有多么的天真,有多么的孩子气,有多么的信任他人,又是抱着多大的希望。笨猪,怎么就让温陂·沃茨的热乎乎的手握了她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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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狐火”历史开始(3)

长腿思索着说,“这个家伙是个资本家,这点绝对不会错。蠢材!”
  “一个资本家?”
  “他卖东西是为了牟取更多的利润,而那些东西并不值那么多钱。”
  马迪回想起塞里奥特神父的话来,他的话里充满轻蔑,她不明白怎么那些话可以用在这儿了。
  马迪犹豫了一下,说,“噢——可他怎么也得赚点钱,对吧?要不然他怎能交房租?买食品?还有——”
  “你还为他辩护,那个好色鬼?”
  “我——”
  “你知道他是谁?—— 一个性变态者,就像巴亭金尔。”
  马迪凝视着长腿,心情沮丧,一股热浪流遍了她的全身。
  “可是——我不是丽塔。”
  这一会,长腿一直在来回踱步,十分不安。她用左手击着她的右拳,非常愤怒。她穿一身男式衣服——长袖的格子花衬衣,牛仔裤,高帮的黑色跑鞋,没有穿袜子——她满腔热情,富有权威,她那可爱的浅黄头发纠结在一起披在肩上,下巴上的那块镰刀形的伤疤醒目可见,惨白兮兮的,衬托着她那苍白的皮肤。她向马迪投去了可怜的一瞥,咬了咬下嘴唇,仿佛要忍住不笑一样,带着蔑视的样子,说,“哦,马迪—猴子,他妈的——我们都是丽塔。”
  于是,“狐火”帮召集秘密会议。
  在长腿的一个秘密地点——在靠卡萨达加河上游的皮特大街的一个废弃的仓库的楼上,“狐火”帮召集了紧急会议。戈尔迪绕着手指,说,“让咱们去把它弄回来,”她是说将马迪觊觎的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弄回来。因为马迪一直把那台打字机看作是让“狐火”帮受到巨大欺骗的一件物品、一件财产。兰娜冷得发抖,抱着自己,说,“嗨,我可不想去接近他:那个温陂·沃茨叫我害怕,他看我的样子叫我害怕,有一次,我还是一个小姑娘,他就不怀好意地对我眨眼,你们知道吗?——我吓呆了,我想,我站在那儿,傻笑着,你们知道吗?——那个臭婊子养的,他的眼睛鼓得圆圆的,他像是在戏弄我,那个私生子,从那以后我就怕他,他好像知道我怕他一样,回头望望,感觉就像他会来抓你,你们都知道他那肮脏的脑袋瓜里想的尽是什么,他让你觉得——”兰娜说话好急,差不多是结结巴巴的;由于激动,她的左眼也不知望到哪儿了,“——真恶心。你的心灵深处,你的五脏六腑。”丽塔也觉得好冷,但她并不惧怕,也不激动,眼里冒着勇敢的火焰,说,“噢,让咱们去把它从他那弄回来——让咱们宰了那个婊子养的!”
  沉默了一会,长腿说,“那好吧,亲爱的火球,就依你说的,”其他人放声笑了起来,对丽塔的话感到有点吃惊,倒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丽塔·奥黑根的嘴里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既然“狐火”帮已经与她生命息息相关,所以,丽塔也就变了,明显地变了一个人似的,仍然是胖乎乎的小胖鸭,乳房和臀部是摇摇晃晃的,但并不是肥胖;仍然比街区的同龄人矮一些,但并不是真的矮;不再是极度害羞,也不再是那么温驯,更不再是那帮野小子们叫的“飞机”或“傻呆”了。丽塔在“狐火”帮里的名字是“红”或“火球”。如果叫她“红”或叫她“火球”,她都会兴奋不已,这样的名字就像是爱抚,在她的生命里是那样新颖、那样奇异。
  望见她的姐妹们、甚至长腿都对她所说的话感到震惊,丽塔哭了。她用她的拳头狠狠地捶她的膝盖,“噢。让咱们!他妈的,让咱们!咱们去宰了他!统统地把他们宰了!”
  结果她们都笑了,一直心情沮丧、觉得羞愧的马迪也跟着笑了起来。所有“狐火”帮的姐妹们都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声中的悲戚——那个家伙碰了她,他的确碰了她,哦,天哪,她的手触到了他——这一切都随着她们的笑声远去,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星期一下午将近关门时分,在塞尼卡大街上的沃茨男装店的遮阳篷下,温陂·沃茨懒洋洋地抽着一支雪茄,抱怨着隔壁冈特肉店里屠宰牲畜的热烘烘的气味。他们都长着小脑袋,大肚皮,肥嘟嘟的脸,不安分的眼,两人是这条街上的老朋友,即使不是朋友,也算得上是老相识,同是做生意的,却不是竞争对手。温陂·沃茨穿着浆硬的白衬衣、打着领带,穿着一条暖和而合身的裤子,他明显地感到热,不停地用一条湿漉漉的手帕擦他的额头、颈后背,他诅咒着这热天。他很不高兴,快五点钟了,一天里还没什么生意,他就一个劲地责骂天气。整个城市闷热潮湿,热烘烘的,懒洋洋的,河边上吹来的一丝丝风也不管用。事实上,河里散发出浓烈的带有盐味的臭味:漂浮的垃圾、腐烂的鱼尸、未经处理的污水——“看在基督的份上,就像住在黑鬼的街区,”温陂观望着,他的屠夫朋友哈欠连天,吐了一口唾沫,算是同意他的观点。
天要黑了,屠夫转身回到他的店子去关门,温陂仍然在他的遮阳篷下抽他的雪茄,很是烦躁不安,他的眉头一皱起,给过路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他是不是在努力地想问题,可他在想什么呢?——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脚趾,他眨了眨眼,皱了皱眉,流着汗。也许他在沉思老哈里·杜鲁门是如何下令向日本人扔原子弹的,那是多好的一种感觉,他也多想干一干这种事,也许他自己去打开按纽,无论做什么,转动杠杆,原子弹就从飞机里溜出去了,如同一只巨大的狡猾的老鹰下蛋一样。天哪,就是如此。不同的只是老哈里开始得太晚,又结束得


太快了而已。
  只是,你的一生过后,无论是什么,你都会回想起那些该死的原子弹的。你会说,至少,我回忆过了,而且人人都会去回忆的。
  就在温陂·沃茨吞云吐雾、想入非非的时候,马迪·沃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真的出人意料,她正横穿过马路,一直朝他的方向走来。
  马迪十四岁。她穿一身粗糙的夏装:不成型的T恤衫,松松垮垮的卡其布短裤,橡皮带的凉鞋。那双凉鞋是从上街区沃尔伍思店前面的人行道边的地摊上买的,那里一堆这样的廉价凉鞋。她瘦骨嶙峋,胸脯平平,眼睛乌黑而警觉,可现在她的眼睛闪亮而无辜,走起路来,像孩子似的,一蹦一跳,说起话来,兴高采烈。温陂一时还不能完全形容出这个女孩来,只觉得一看见她,心里就有一种内疚感,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腹股沟里有一阵兴奋。他用食指和拇指握着雪茄,夹在嘴里。他清醒过来了,他开始警觉,他在留意这个女孩。
  马迪一路朝温陂小跑过来,高声叫道:“噢,温陂叔叔,我弄到钱了!八块钱!”
  温陂目不转睛地盯着向他跑来的马迪,琢磨不透这个女孩为什么又折回来了。很显然,他觉得太突然了,自己一点防备也没有。他说道,“‘温陂’,你什么意思?我叫‘沃尔特’,该死的。”
  马迪咯咯地笑了,“哟,‘沃尔特’,‘沃尔特’叔叔,那好吧?”
  温陂恼怒地盯着她,不知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她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或许她并没有忘记,只是回来?
  她是回来跟我做那笔交易吗?
  他伸出舌头,警惕地说,“咳,宝贝——我告诉过你,对不?你也许想一分不花得到那台打字机?是不是?”
  “你说过八快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马迪手里抓着一把钱,她骄傲地,有一点紧张地拿出来给他看:两张皱巴巴的纸票,其余的是硬币,还有几个分币。
  “不错,我说过,可我还说过别的,”温陂笑着说,他突然想到“重新谈判”这场游戏的行话,他们又回到了起点,他是这场谈判的负责人。他将烟灰弹到阴沟里,咕哝着,“好吧——让我瞧瞧。那个该死的老东西放在我的办公室占地方,最好是有人买走它,没有什么理由不让你买走。”
  于是,温陂领着马迪进了他的商店。他有点心不在焉,可一点也没有引起马迪的怀疑。他十分镇定,环视了街道周围,注意到街上没有人在观望他们,他就锁好门,悄悄地将“关门停业”的牌子挂在了窗户上。他向上提提他的裤子,一半斥责地说,“沃尔特·沃茨决不会说话不算数的。”那情形就好像他们两人一直在争论这件事似的。
  在商店后面的一个办公室的文件架边,灯光昏暗,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就放在那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跟星期六一样,它还被放在那儿,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肥胖的温陂偷偷摸摸地移动着他的脚步,将百叶窗摇下来,一直放到窗台的边沿下。他关上门,使得两扇门紧紧地关闭,与大街隔离起来。
  为了打破这沉默的气氛,他含含糊糊、嘀嘀咕咕地说,“嗯,哈,还是有一些说话算数的人的,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下。”
  马迪一直蹲在地上看那台打字机,她的打字机,仿佛是她的一件心爱的玩具。那台笨重的、老式的机械,是她的。她似乎意识到温陂·沃茨正在她头上凝视着她那苗条的后背,她那藏在T恤下的细嫩的白色肌肤里小巧的、精致的、凸起的脊梁骨,他也凝视她的臀部看,她那卡其布料短裤里的臀部是那么小巧,那么光滑,那么完美好看,两片手掌大的瓜一样。

温陂弯下身子,说:“你究竟多大了?”
  马迪一直在忙弄着那些缠绕的色带,她顾不上抬头看他,说:“够大了。”
  “唷?干什么?”



  “打字。”
  “打字?”
  温陂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可马迪并没有跟他一块笑。她一本正经地,他妈的,察看着那台打字机。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她有点头脑简单,或是脑瓜子有毛病。
  怎样才好呢?哦,想到了,他有了好主意。
  他说,“宝贝,你不必蠢弄它了,保证它能干活,它的确是好的,只是需要擦点油,换根新色带,我会为你修好那该死的东西的,行不?只要我们相互了解,行不?”
  马迪向上偷看了他一眼。她一脸表情神秘古怪,满怀希望。他说,“那好,唷——你是付现金,还是想法子一分不花呢?如果给现金,就是十块,宝贝。如果想一分不花,就什么也别想。”
  马迪说,“什么?十块?可是——”
  “如果想一分不花,就什么也别想。”
  “你说过八块的,你答应过——”
  “那是上星期六。今天是星期一。我们的经济是如此迅猛发展,价格当然也跟着要提高啦。这就是通货膨胀。这就是利益。一台真正的安德伍德牌办公用打字机,十块钱,真是太便宜了。”他停了停,伸长他的舌头,狡猾地说,“当然啦,一分钱不付是最便宜不过了。对不对?”
  “我只有八块钱。我——”
  “哦,看在基督的份上,宝贝,不要耍我了。只要你待在这儿,你可以一分不花就得到这该死的东西。”
  刚才这一会儿,温陂一直在用他的膝轻轻地推马迪。他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但他仍然微笑着,脸上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慢慢地,他解开他的裤子,很慢很慢地,解开他的拉链上的纽扣,他喃喃自语,没有人更有理性,“——你考虑一下我,你就不必做任何事了,不必付我任何钱的,你知道,考虑考虑,我们会明白,我们要明白的,宝贝,行不?我猜想我们会彼此了解的,不是吗?”
  马迪蹲伏在他的面前,斜瞟了他一眼。她紧紧地咬住她那苍白的嘴唇,看起来——几乎是——好像是在对他微笑。这时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呜咽,他从他的裤子里伸出一根煮得通红的香肠,一个丑陋的、血管模糊的、充血的东西,他将它显示出来,就像是展示一件他引以自豪的奖品一样,他庞大的身躯震颤着立在他的脚趾头上,双眼的瞳仁发黑放大,他低声说道,“过来呀,宝贝,不要再耍我了,你和我两人都清楚你为什么在这儿——”
  马迪大声喊叫,“哦,是吗?你清楚?”
  她匆忙地站起身来,用力去推开百叶窗,于是百叶窗被打开了,一直开到了天花板边。马迪放声呼叫。刹那间,等候在小巷里的姑娘们展开了一场她们事先精心安排的袭击战:她们手持大木板,用它捶打窗户,几秒钟内,窗户就被打破了,玻璃碎片四处飞散。这是一次爆炸,这是一个喜庆的节日。“狐火”帮的姑娘们宛如小狗热切地扑向猎物一般冲了进来,有长腿,有戈尔迪,有兰娜,有凶猛的、小红眼的火球,马迪当然也是其中的一个。五个姑娘扑在温陂·沃茨的身上,折腾他,他吓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她们撕扯着他的裤子,裤子破了,阴茎暴露出来,大大的,如同一根棒子,不过它已经渐渐地在萎缩、在消退。
  她们都碰到了它。
  * * *   
  这场袭击战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马迪对此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会尽可能忠实地将它记载在“狐火”的笔记本里——或许只用三四分钟就写完了。或许似乎要更长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写到温陂·沃茨,被她们打倒在地板上,受伤惨重,活像一条被丢弃在海滩边的一动不动的死鱼一般,这一点看起来一定是永远不可更改的了。
  “狐火”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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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历史的开始(4)

“狐火”决不说抱歉!  
  她们用拳头重击他,撕裂他——他的衣服,他的皮肉。她们踢了他。还有一点要记下的,那就是,当马迪自己气喘吁吁,力不从心,狂乱地想将其他人的手拖出来时,突然,她担心起温陂·沃茨或许患有心脏病,或是中风什么的,可是她的“狐火”姐妹们根本就不理睬她,仍在那里高声地喊叫,哇哇地怪叫,爆发出一阵阵狂野的笑声。“轰—轰”鬣狗般嚎叫,她骑在温陂的身上,此刻温陂的裤子已经不见了,“轰—轰”在他那垫子般的肚皮上骑上骑下,啪啪地打它、压它、挤它,残忍极了,“你这个狗日的胖家伙!你这个狗日的阴茎!”长腿眼里燃烧着一股幸福的狂喜,她拽着温陂的头发,将他的头触到地板上,“砰!砰!砰!”那撞击的响声非常富有节奏感——温陂叔叔的头发稀薄,脑袋中间是空的,周围蓄得很长,以便用头发盖住他的头,所以他的头发长得足够让长腿去拽——兰娜是所有姐妹中最文静的,不过,她也去抓温陂的衬衣,弄破了她的好几个修剪了的指甲,她抓住温陂那光光的、油油的胸膛,她笑了,两眼对称,里面充满真诚和喜悦。最野蛮的要属火球了,她那一头卷曲的红发像有静电一样,生动活泼,虽然她的脸色苍白而湿冷。她是那样热切地将温陂的裤子用力地脱掉,只让他留下一条运动短裤,让他露出光光的屁股、双膝、脚踝以及双脚。她一心一意地踢他,疯狂地踢他。他向她回踢,想踢开她保护他自己,但是他没有任何能力来保护自己来抵抗“狐火”帮的疯狂报复了。
  可怜的温陂叔叔!——他一定是害怕被发现,既然他从不大声喊叫,索性就不呼喊救命了,只是呜咽着,透不过气来,恳求道,“——姑娘们!——不!——噢,求求你们了!——别打了!——不!——姑娘们!——”
  长腿将他的脑袋狠狠地撞击地面,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长腿哈哈大笑,野蛮而凶狠地说道,“谁是你叫的‘姑娘们’,你这个老色鬼!可恶的老流氓!你知道什么!”
  兰娜像一只老虎一样,抓住他那暴露在外的肉体,所到之处,鲜血直流;红发火球奥黑根,像恶狠狠地揉面团一样,拼命地挤压他的屁股,他的肚子,还有他的生殖器。最嚣张的是“轰—轰”。她手舞足蹈,高兴得直尖叫,高高地提起她的膝盖,往下狠狠地抵压他的胸部,如此之狠,使得他根本就不能呼吸,他只能呻吟着,“噢——噢——”他的眼皮直往上翻。
  猝然间,他不抵抗了,不再挣扎,不再猛烈地翻腾。
  不过,他还没有死,他仍然在呼吸,像一只风箱,吃力地、没有节奏地吞气吐声,鼻子抽着,粘乎乎的,湿巴巴的,很可能是鼻子破了,因为他的鼻子在流血,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他自己身上,他的攻击者的光腿上、手臂上,浸透了她们的衣服。马迪真的很担心,于是她恳请她的“狐火”姐妹们住手,她们毕竟不想要他死,对不?——于是,她们极不情愿地从温陂的身体上站起来,火球最后还残忍地踢了他那萎缩的阴茎一脚。到此,这场攻击总算结束了。
  长腿用双手将头发从脸上掠开,宣布,“行了。——够了。”她朝她的那些跨过温陂身体的姐妹们微笑着,温陂的身体此刻一动不动,“某个人一旦倒下,还攻击他,就犯规了。你们知道—— 一旦他出局。”
  “轰—轰”得意地笑了,她擦了擦她的两只手,那手上满是从温陂那件撕烂的白衬衣上弄的血迹,是她搬走了“狐火”的战利品,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不用任何姐妹们的帮助。马迪也感到非常光荣,最后那荣耀的时刻——但太糟糕了:温陂叔叔已经神志不清,没有看见——拿过来她放在那桌子上的钱,那些纸票和硬币,不多不少,正好八块,并且戏剧般地让那些钱从她的手指头溜向温陂那光光的被指甲抓过的胸膛。
  好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就是马迪·沃茨如何弄到她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的经过。就这样,“狐火少女帮自白书”正式开始被一丝不苟地打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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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狐火”畏惧和尊敬!(1)

千万不要说出去。如果你告诉他们,你就死路一条。这是我们发誓多次的“狐火”帮最庄严的誓言。逐渐,在“狐火”帮存在的第一年里,在哈蒙德市的上街区和下街区都出现了某种神秘的标志,那个无知的世界没有选择,只有记录下来。
  起初,我们将我们的秘密火焰文身用红蜡笔,或红墨水,或指甲油涂在一把锁上,或一张桌子上,或一扇窗户上,只是几英寸高。后来,我们就将我们的标志刷在人行道边,或门上,因此人们开始注意这些标志。他们会猜想:这是什么,谁干的,为什么。于是,一天早晨,一个巨大的高五英尺的鲜艳的血红的火焰被刷在这样一些地方:莫霍克大街上的铁路高架桥的东边,第六大街桥的南边,面朝费尔法克斯大街的木板搭建的图勒·布罗斯货仓的墙壁上,面临第九大街的中学的砖墙上,鸟瞰北太平洋铁路大院的破烂不堪的高高的广告牌上!于是,处于无知状态的人们被迫去看见,虽然不知道他们正在看的是什么。他们会说,“那是什么?——它看起来像火,像一个火炬,”又会说,“它会是什么意思呢?——它意味着什么呢?”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听见这样无比悦耳的声音,“他们究竟是怎么将它弄到那里去的?”
  于是我们像间谍一样混迹于那些不怀疑我们的人群中,偷听他们那些令人发笑的评论,欢天喜地,气喘吁吁地回来报告给“狐火”帮。如果在他们中间碰巧有两三个我们的姐妹,我们几乎不敢扫视对方,生怕从我们那阳光灿烂的脸上暴露出我们内心的狂喜。
  比如说,在“狐火”帮刷完油漆后的那天上午,一个名叫内德·沙利文的家伙,他是鹰帮的,凝视着中学的墙壁上(学校的墙壁是暗暗的浅褐色砖砌成的,那墙壁简直有损学校的形象)我们那绚烂的“狐火”火焰,说,他认为那一定是来自奥尔德威克中学的一个帮派干的,那个帮派的家伙曾经烧过他的屁股,并声称报仇。但是一个名叫琳达·费林的女孩,一个高年级的、在学校颇受欢迎的啦啦队队长,说,“我认为是某种宗教的标志,它用来警告我们,‘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世界处于危险之中,就如同这熊熊燃起的火焰一样,你们晓得吗?”站在琳达一旁的兰娜·马奎尔向我投过来一瞥,她的那一瞥如同电流一般袭击着我的全身,我们两个人就像是秘密的情人一样,兰娜用一种奇怪的高声调,一种我从前从没有听过的声音,说,“是的。这就是它的意思:‘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的。”
  她说完,然后转身就跑开了,好像这种想法让她感到恐惧了一样,留下我们其余的人站在那里目瞪口呆,惊恐万分,都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狐火”为之骄傲的红色火焰(这也是“狐火”的秘密文身)就以这样非同寻常、不同凡响的方式向世人昭示,成为人人皆知的标志,并开始制造不安。
  你此刻也正在捉摸我们的“狐火”文身吧。我们是怎么隐藏我们的文身不让我们的家人看见的呢?夏日里我们要去游泳,第一个夏天,只在黄昏或者天黑以后,我们才敢去游泳,也只敢在那个时候我们才在别人面前脱掉衣服。我们将我们的文身尽可能藏得很好,不让别人看见。
  我的文身伤口恢复得较慢,因为我的皮肤很薄,伤口发炎了好几周。但我并不担心感染。我们中没有任何人担心感染。一个自制的文身是不可能很清楚的,我的文身就是如此,而且现在仍然如此,红色染料如血浸在皮肤里,但你还是看得出它的确是一个火焰或是一个火炬,看起来好火热,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一旦碰到它,它就会燃烧起来一样。
  (有一次,妈妈突然闯进了浴室,看见了我的文身。过后她什么也没说,就好像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她也没有解释她所看见的,我从她那乌黑的大眼睛里看不出;她也不探究是谁给我做的文身。就这样,她以后再也没有问过我。在我们胜利地夺回我们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后几年里,如果我们帮里有任何人在大街上碰巧遇到了那肥猪温陂·沃茨,我们都会面无表情,动作僵硬,沉默无语——只当什么事也没有。他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当然也不知道他是谁,就连我,马迪·沃茨,与那个狗日的老东西虽然有点纠缠不清的“血缘关系”,也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
真的,有好几次,我在学校的女生更衣室换衣服上体育课时,我注意到有人在看我,虽然那人离我很近很近,但就那一次。那是一月的一次,她果真询问了我。她的名字叫索尼亚·威伦茨。她的声音甜蜜柔美,“马迪,你肩膀上那是什么?——是不是文身?”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时我正在从我的头上脱掉我的T恤,我的动作不快,但很果断。我盯着她的眼,语调平静地说,“是胎记。”索尼亚说,“可是——你以前从没有那个胎记,是不是?”她一脸茫然,不明白我说什么。我说,“打我出生以来,我就有了。”我一直盯住她看,她只好走开了,眨了眨眼,很伤心。从那以后,索尼亚·威伦茨再也没有问过我的文身,也不再向我提起我的文身,我们都尽可能避免这个话题。
  几个星期后,长腿本人也被问到她的文身的事,她被叫到体育老师的办公室,老师让她解释一下怎么回事,不过,长腿所说的就这样一句话,“你说什么,它就是什么。”我们五个人中长腿是坚持保密得最好的,但她又是最粗心的,她并不刻意隐藏她的文身,或许她还是目中无人的,为什么我要隐藏它,它那么好看,长腿会这样说。于是有谣言传出,迪格斯小姐试图审问长腿,但没有成功。她说,“你知道学校严格禁止各种秘密结社吗,玛格丽特?”——她目光尖锐,故意挖苦,就像许多其他老师那样,但在某些学生面前,她又本能地会小心谨慎,比如在“玛格丽特·萨多夫斯基”这样的学生面前。因为你猜不透这个瘦长、目光冰冷的女孩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她那张苍白的嘴不停地动着,她一脸坚毅,毫无表情,她咕哝道,“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迪格斯小姐看了看她,好一会没有说出话来。于是她决定不去追究这件事了,也没有向校长沃尔先生报告这件事。他们中的某些人,思想混乱、愚昧无知,他们觉察到许多事情是多么神秘、多么巧合地遇到一起,这就如同一片片拼图玩具字谜。这些文身的谣言,一个新的秘密帮派,全城到处都刷有的生动的、血红的火焰,还有那些涂写在劳埃德·巴亭金尔的汽车上的鲜红的大字:“狐火”复仇!
  劳埃德·巴亭金尔的下场就是大多数人的命运。
  兰娜说,“你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们害怕我们,对不?”她舔一舔嘴唇,因为这是一种美好的感觉。戈尔迪笑着说,“哼!他们最好是怕我们。”长腿也笑了,但很认真地说,“这就像塞里奥特神父所说的‘畏惧第一,尊敬第二’。‘地球上受压迫的人们站立起来了,他们制订他们自己的法律和法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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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狐火”冒险,使命,胜利(2)

条目:奖金是七十五美元——或许这是一次残忍的集体的打赌。没有人有足够的敏捷、足够的强壮、足够的勇敢、足够的疯狂、足够的醉意去爬上纪念公园内的水塔,何况不借助于附在水塔上的那根细细的、铁锈斑斑的梯子,因为在这样的夜晚(半夜过后,而且没有月亮),那根梯子本身就很危险。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年一度的美国联合汽车工会和美国产业工会联合会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野餐会由欢闹的高潮快要接近尾声),只有水塔的一边是铺满鹅卵石的、锯齿状的,每隔几英尺就有横木,所以从理论上说,也许从这边爬,有人是可以爬上去的。此刻许多人都已经回家去了,只有一些喝酒的人仍然留在这里,他们大多数是男人,有少数年轻的妇女和姑娘们,还有一些十几岁的少年,聚集在水塔的外围。这些少年兴高采烈地喝着啤酒,因为他们还不到喝酒的年龄吧;他们情绪高昂或许是因为他们可以混在阴影里抽烟、尖声喊叫,哈哈傻笑吧。因此,野餐会的气氛就完全变味了,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一些事,比如过了好些天还有人在抱怨,甚至可能还有人被捕,有些争吵可能持续一辈子等。但是现在没有人想这些事情了:此刻不是时候。如果你能够从水塔的一边爬到塔顶上,你就可以得到一笔七十五美元的奖金。这意味着你不可以半途掉下来,从三十英尺的地方落下,否则你就会一命呜呼或严重受伤,即便不死,你也是终身残疾。不过很自然,还没有人考虑这一点:此刻不是时候。有六七个自愿者往前推推攘攘,热切地渴望为那笔奖金而挑战,或许干脆只是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来炫耀一下他们的身手。在他们中间,土豆头海因脱掉他的衬衣,只穿着背心,露出背上和肩膀上那结实而汗津津的肌肉,可是他喝得太多,大家不让他去爬;另一个是不法之帮子爵帮的头头,给佩里中学制造了不少麻烦的文尼·罗铂,他上来了,他摇摇晃晃,至少爬了几码;还有一个是杰克·科伦杰克的哥哥史蒂夫,他已经加入美国海军,但又退伍了;第四个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你会期望他有更好的感觉,可是,在午夜这个时辰,在劳动节野餐会的啤酒篷外,你就很难为这类疯狂的行为和希望作任何的解释。
  在这些男人中,有一个女孩,而且是一个少女,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她上来了。于是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争论,争论的话题是让不让这位少女参加比赛,结果是让她临时参加。她是一个像男孩一样顽皮的女孩,一个假小子,身穿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跑鞋,银亮的金发匝成一个马尾辫,一半头发披到了她的背后。她开始爬起来,像猴子一样敏捷,毫不犹豫,好像她从前曾经爬过这座水塔的这一边似的。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她把一个个竞争对手甩在后面。她的对手们有的刚刚爬了几步就掉了下来,有的是爬到一半就放弃了,他们要么没有抓牢可以抓住的地方,要么没有了胆量,只得又往回爬下去,为自己如此的失败而感到懊恼和气愤,因为他们在公众面前被一个女孩子击败了,一个这么年轻,这么瘦弱的女孩战胜了他们。结果,他们得知她是阿布·萨多夫斯基的女儿,阿布在哪儿?——他若是看见他自己的女儿为了那笔七十五美元的奖金而冒着生命危险去出风头,他一定会感到震惊,一定会气得发疯的。可怜的老东西,这些日子里他遇到的麻烦够多的了,女人的麻烦,工作的麻烦,喝酒的麻烦。现在是,有人说,就在刚才,阿布还在啤酒篷里。可是此刻他一定是溜走了,回家了,或许是与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一起上费尔法克斯大街上的酒店喝酒去了。于是没有人坚持要萨多夫斯基家的女儿下来,尽管人群中的少数人,主要是妇女,向上大叫道,“小心,宝贝,嗨——小心!”现在最后一个男人放弃了比赛,这是一个蓄着鬓角的金发少年,一根香烟夹在耳朵里,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二十英尺高的地方的一根横木是腐烂的,里面尽是白蚁,几乎就被他的手折断了。他慌了,赶忙让自己镇定下来,急速而慌忙地侧面朝前地爬了下来,安全跳到地面上。他的那帮伙伴们大声叫嚣嘲笑、鼓掌喝倒彩,对他表示不满。他自己一边诅咒,一边大笑,用来掩饰这样的事实:他几乎要尿裤子了,他的胃不适想要呕吐,一晚上他出尽了洋相。
不过,那个女孩,阿布·萨多夫斯基的女儿,他们叫她长腿的女孩,却一直在攀登。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竞争对手已经爬下去了,或许她对他们根本就没有兴趣。她一个劲地往上爬,但现在她的速度放慢了不少,好像那种最初的兴奋的冲动开始平息下来,她的每一步登高都更敏捷更稳健。她爬得越来越高,水塔也越来越陡峭,一直升到离地面高四五十英尺的地方。稀疏的人群中有些人,主要是男人,一时都安静不语,十分担心;另一些人仍然欢呼,高声喊叫,齐声吹起口哨,而长腿的那帮小姐妹则尖声高叫,“长腿!长腿加油!长腿就要到达终点!”她们用拳头猛捶她们的大腿,既担心害怕又满怀喜悦,她们的脸扭曲得厉害,因为她们不愿看到她们的朋友滑下或掉下来,然后倒在她们的眼前死去。“哦,天哪,长腿——加油!”此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长腿已经爬到离地面六十英尺高的地方,上面是一截人行道。不过,她这会儿开始迟疑不决,也许要开动脑筋仔细想想,这水塔的重量仿佛沉重地压在她那窄小的肩膀上,有个神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她吗?不是她吗?是她?是她?这种神奇一直使这个声音到达水塔的顶端并赢得那笔七十五美元的奖金?或者掉下去摔死了?警察在哪儿?父亲在哪儿?或许有人在叫她爬回去?然而长腿只管向上爬,没有注意到下面的那些大多都是醉鬼的人群,也没有听见她的“狐火”帮姐妹们呼喊她的声音。现在她已经设法从下面抓住那走道的边缘,她用手指牢牢抓紧那壁架,那壁架坚硬如钢铁,她抓得牢牢的,做到万无一失;下面出现一阵恐慌,人们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难以置信的是,这女孩就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将自己抛到空中,姿势优美,动作大胆,展示了一个在人们看来完全没有必要的姿势。看起来她就要掉下去,可她有足够的力量让她又回到水塔的边上,安然无恙。此刻她小心翼翼地向上拽着自己踩到走道上,就如同一个经过练习的游泳者把自己从游泳池中拽出来一般。她很安全。
  我们地面的人都抓着彼此的手,险些昏厥,神志不清,个个呻吟,“哦!哦,哦!”——兰娜和戈尔迪,还有双膝发软的马迪,那晚就我们三姐妹,丽塔不得不待在家中。我们向上盯着长腿,高高的在我们头上的长腿。我们几乎不能看见她,除了地面有个人拿着一个手电筒照她以外,此刻她身体柔软而姿势优美地漫游在那个壁架上,如同一只猫匐在那里,忘却了地面的欢呼声、口哨声、喊叫声、疯狂的掌声——高高地站在那帮她从心底里蔑视的醉鬼们的头顶上。
  为什么我要爬水塔?——为了“狐火”帮。
  不,我从不害怕,哪怕只是一秒钟,我习惯攀登。
  人们所拥有的这种自私的想法:想永久活在这个世上,他们的所谓“不朽的灵魂”,那一类狗屁,不适合我。他们希望这个地球都是属于他们的,而不是别人的——那不适合我。
  得到的奖金我一半送给“狐火”帮,我们姐妹们想他妈的穿啥就穿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另一半我要送给我那住在普拉茨堡的奶奶,我对不起她,不会再像去年那样对待她了。
  在走道上,长腿扭曲着她的双臂和双腿,不朝下看。你能明白,那不仅仅是七十五美元真正的奖金,也不仅仅是在公众面前对他们那些人的公然挑战,而是自那以后他们必须承认长腿—萨多夫斯基,正是长腿自己与死亡抗衡,而且她战胜了死神。
  又一条目:在泰尼大街上有一家泰尼宠物及其供应品店。在一个狭窄的、灯光昏暗的洞穴里,出售长尾小鹦鹉、金鱼和各种小狗。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香气,可当你步入店子里时,你就闻不到新鲜空气了,到处是氨水味,消毒剂和腐臭的食物,灰尘以及动物的内脏。戈尔迪心情非常沮丧,我们以前没见过她这样子。她说,“这些可怜的小狗!它们的笼子这么小,它们几乎不能到处活动,它们会变成残废的。”她带着我们四个人来到商店的后面,那里有十几个挂在墙上的笼子,它们被堆放成三层,只有一半的笼子里装的是看起来病泱泱的小狗,于是你的心都快碎了,不由得心疼它们,这些可怜的东西。戈尔迪大声说道,一副激动、正义的模样,毫不在乎,也许没有留意,那个店主正在观察着我们,看起来很不友好。“这是不对的!这是犯法!我以前来过这儿,我告诉过他们!一只可怜的天真的小狗长这么大居然还没有人来买它,来关心它!”一只齐眼高的笼子里一只金黄毛发的西班牙长耳猎犬,四肢伸开地躺在笼子里的一团金属线上,没精打采,几乎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到来。有一只硬毛小猎狗躺在它的食物和水盘里,好像在昏睡。还有一只短腿长身的德国种猎犬,尾巴短而粗硬,它试图摇摆它的身子,可是它的眼睛暗淡。这是戈尔迪的最爱,是她想买的一只狗,如果她能够买得起的话。一只银色毛发的浣熊皮的爱斯基摩犬,它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戈尔迪将手伸到金属线团,想与这只狗说话,但这只狗没有站起来——也许不能站,因为它的笼子太狭小。戈尔迪说,“它看起来不像一只小狗,这种品种的狗一般都比较大,可它是一只狗,它只有四个月大。”
“它多少钱?”兰娜问,“宝贝,你可以买下来呀。我们可以替你买下它。”
  “这不重要,”戈尔迪几乎绝望地说,“重要的是所有的小狗都养在这样的垃圾堆里,这样一些笼子里,需要将它们放出去。”
  我们五个人就这样谈论着。很快,店老板朝我们走过来,用一种冷冰冰的单调的口吻对我们说,“你想看还是要买?——这个商店里禁止闲荡。”他认识戈尔迪,他们之间有一种仇恨。于是长腿赶紧插话进去,不让戈尔迪先说,“你需要好好照顾这些小狗,先生,”——他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家伙,不高,比戈尔迪还要矮一些,有一点驼背,头发差不多掉光了,戴着一副有框的眼镜,扁平的脸上一副死灰暗淡的模样,就如同一只老狗的口套。他酸溜溜地说,“你同情它们,那你就买下它们吧。”戈尔迪说,“法律规定不准虐待动物!你会遇到麻烦的,先生!”丽塔掂起脚尖,声音颤抖地说,“我打赌你决不敢让小狗们跑出这些笼子的,——我打赌你不会让它们出去活动的!”突然我们与他争论起来,他叫我们出去。就在这个时候,商店的前门开了,一位顾客走了进来,但他听见了里面的骚乱,又马上折了回去。于是这下真把这店老板急得尿裤子,他说道,“给我滚出去!你们这些捣蛋鬼,滚出去!我要喊警察了——”于是长腿向我们示意我们最好离开,因此,我们就离开了那家商店。
  那些早期的日子里,在“狐火”未被人知道之前,如果能够避免麻烦,我们尽可能不去找麻烦,就像长腿说的那样,总有其他的办法让人们做你想要他们做的事。
  不过,我们没能够坚持到底。此刻,不仅是戈尔迪一想到那些可怜的小狗就觉得恶心和难受(也许那些长尾小鹦鹉也生病了,甚至金鱼,所有我们知道的小动物都病了),而是我们所有的人都这样。我相信我一定是梦到了那些笼子里的小狗们,因为有一天我半夜里从梦中惊醒,吓得要死,气喘吁吁,我要窒息了,我被紧紧地关在一个像栏杆一样的什么东西里面,或是像埃德加·爱伦·坡的小说《坑和钟摆》中所描叙的那样,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只有死亡。
  长腿说,她也梦见了在笼子里的那些小狗,或是什么别的东西,也许是她在笼子里。
  “我从没有过宠物,一只狗,或一只猫,任何东西,”我告诉我的朋友们,嘴巴扭曲,讽刺的样子——猴子式的扭曲,我猜想你会给它下个定义,“——我妈妈说,‘他们吃得太多了,他们拦在路中央,然后他们就死在你身上了。’”
  我的朋友们都笑了。我总是有办法让她们笑起来。
  长腿略有所思地说,“他不仅仅是一个只想赚钱的小资本家——他的名字叫吉福德,顺便说一句,我发现——他还是个吝啬鬼。你不诅咒这些出售活物的家伙才是吝啬鬼中最吝啬的。”
  戈尔迪说,“他是个狗日的纳粹分子。‘狐火’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于是我们开始密谋我们的策略,长腿说,我们的策略要合理。几天后,我们又回到了泰尼宠物及其供应品店,那是阳光灿烂的九月的一个下午。那时商店里有一个顾客,吉福德的老婆也在那里,你可以看出那像蹲着的青蛙似的、头发用发网罩着的女人就是吉福德的老婆,因为他们两个长得很像,就像双胞胎,尤其他们的嘴巴和眼睛长得最相像。吉福德太太像是躺着那里等候我们一样,因为我们一走进去,她就立刻打断我们的话,尖锐地说,“好哇,你们想要点什么?”而这个时候吉福德一直愤怒地盯着我们,他差点将一袋他要放到一个柜台上去的二十磅重的狗食掉在地上。“你们这些女孩子,”她说道,“——我们商店不欢迎你们来。”戈尔迪咬住她的下嘴唇,从唇缝里发出声音,说,“我们只是看一看,夫人,我们看一看不会弄坏你的东西的。”因此,戈尔迪、长腿、兰娜、丽塔和马迪就笔直朝商店的后面走进去。那里似乎一切照旧,笼子还在那里,气味更强烈一些,金黄毛发的西班牙长耳猎犬,硬毛小猎狗,德国种的达克斯猎狗,漂亮的银色毛发的爱斯基摩犬都在笼子里,像以前一样待在狭小的笼子里。我们平静地对出现在我们身后的吉福德说,我们很同情他的这些小狗,是不是有一种更人道的方法来喂养它们。吉福德说,好像出自《圣经》的一句话或是一句著名的引言,“你同情它们,那就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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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用这个账号多多上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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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五、“狐火”冒险,使命,胜利(3)

戈尔迪说,“这只爱斯基摩犬多少钱?”
  “四十美元。”
  “所有的狗多少钱?”

  他的眼镜后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像云母一样闪亮,他很快地说,“我得算一下,”然后,嘲笑地说,“你们这帮女孩子,看不出来,你们能买得起所有这些狗。”
  戈尔迪又兴奋又紧张地说,“多少?”但长腿把她的手放在戈尔迪的手臂里,长腿说,“你要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要买这里所有的狗,他还会进更多的狗——我们买了,他可以进更多的狗。按敌人的要价出钱,就是与其共谋。”
  结果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吉福德太太走过来,她和吉福德开始朝我们大声叫嚷,叫我们离开,要不然他们喊警察了,我们入侵了他们的商店,我们打扰了他们的宁静,我们干扰了他们做生意。有一些小狗也开始汪汪地叫起来,我们第一次听见了它们的叫声,见识到了它们的厉害,那只小硬毛猎狗泼洒了它的水钵子,爱斯基摩犬叫声最大。这时,马迪说,提高她的嗓门好让吉福德夫妇都能够听见,而别无选择——恰巧这时进来了一位顾客,她也听着,“这不是这些小狗的事,这是原则问题:如果你不尊重这些小动物,你自己就不值得活着。”这是多么让人震惊的话语,从马迪的嘴里蹦出来,使得冷冰冰的东西也开始跳动起来。
  但是,“狐火”有它自己的策略,只是我们计划先给吉福德夫妇再一次机会。于是我们离开了商店,拿出我们藏在小巷外面的放哨的标志:白色的纸板上写着整洁的红色大字:“泰尼宠物店虐待动物!”“如果你热爱动物,你就不要在这儿购物!”“可耻,可耻,可耻!”还有两条标语“发发慈悲”和“请救救我”,标语下方画的是关在小笼子里的小狗们,它们的鼻子和尾巴都从栏杆里伸了出来。我们还戴上了万圣节的面罩:长腿戴的是一个工艺狐狸面具,戈尔迪戴的是用纱线编织的狼面具,兰娜是一个傲慢自大的猫面具,丽塔是一个熊猫面具,马迪自然是一个淘气的猴子面具。
  你不会相信的,我们很快就得到结果了。
  就连长腿也没有猜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吉福德夫妇感到非常害怕了,他们属于最害怕在公众面前曝光的一类人。于是他们起先是命令我们离开他们的商店,要不然他们就叫警察了。但是,我们告诉他们,他们无权拥有人行道。于是,他们拉下他们前门上的百叶窗,锁上门,关闭所有的灯,躲藏在那里担心有什么事发生。可是,我们并没有放弃,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高唱道,“为动物要正义!同情动物!”有时候,当大街上的人们盯着我们看时,或者围在我们身边仔细看我们并发问时,我们会大胆而低声地说,“‘狐火’复仇!”我们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真是令人惊讶!而且多么迅速,人们也似乎将同情倾倒在我们这一边!——街坊们告诉我们,他们早已注意到吉福德夫妇虐待他们的宠物,可他们从没有想到对他们采取什么行动。我们都是生命,我们看见一些人(也有一些妇女)也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哈蒙德是一个团结的城市,大多数人们都没有越过队伍应占有的地方,大家都会尊重那条警戒线,他们也尊敬我们。最让我们吃惊的是,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一个来自哈蒙德市《编年史》报的摄影记者来给我们拍照!——结果,第二天,我们的照片被登在了报纸的第三版,那上面是戴着万圣节面具、手持警戒线标志、身份未被识破的“狐火”结拜姐妹们,在我们的照片上方还加上了标题,标题写着“年轻的动物爱好者抗议当地宠物店‘残忍的’情形”。
  当我看到这幅照片时,我就想,那些面具给我们的所作所为带来了怎样一种不安的影响啊。我不记得戴面具是谁出的主意,长腿出的主意,还是我出的主意。
  * * *
  我们没有猜想到事情发生得那么快,也没有想到这一切导致的结果是:到了第二个星期二,经过了如此多的曝光之后,动物保护协会派人来调查了。吉福德夫妇决定停止经营宠物,他们大降价处理了那些宠物。小狗托比就是这样与戈尔迪生活在一起的,并且成为了“狐火”的吉祥物——“狐火”以二十五美元买下托比,一只四个月大的银色毛发、浣熊皮脸的爱斯基摩犬。
地球上受压迫的人站起来了,他们制订他们自己的法律和法规。
  条目:万圣节:“狐火”的姐妹们将自己装扮成吉普赛人,都身穿长长的黑色裙子,戴奇异的围巾、珠宝,戴着黑色的面具,游行数英里来到哈蒙德市的上街区,与当地住民区的富人玩“不请吃就捣乱”的游戏。“狐火”姐妹们将住户的主人们逗乐了,因为当他们打开门,看见这些明显地长成大人样的孩子们“不请吃就捣乱”时——就拿戈尔迪来说吧,她都


快六英尺高了,带着她的那个狼面具,一脸阴险,不说一句话——她们愉快地获得了一大堆丰富的礼物:糖果、水果、硬币和纸票;但她们真正的使命,如长腿所预想的那样,是要将她们自己与这个外来版图——这个“有产的资产阶级”世界打成一片。
  丽塔担心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将来某一天又回到这里,闯进这些房子?抢劫他们?”长腿大声笑道,“该死!不,‘狐火’帮不是那些偷鸡摸狗之辈,”说着狠狠地掐了她的手臂一下,“——不过,我们应该知道谁是我们的敌人。”
  马迪在想,你看到的世界越多,你发现的敌人就越多。她有点分不清方向,有一点头晕了。在这样偏远的哈蒙德市的街区晚上玩“不请吃就捣乱”,那些如同好莱坞电影里布景的富丽堂皇的室内装饰,尽管她只匆匆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