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岛网(www.5yoodao.com)游岛文化区游岛网文化8+1 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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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火

四、“狐火”:第一次胜利!(2)

有关丽塔的故事发生在我们正要上七年级之前,那时正是夏季。丽塔·奥黑根自己的兄弟们,即她的两个小弟弟,诱骗她来到一家类似俱乐部的地方。那是子爵帮少年帮的一群兄弟们建造的,他们自己叫自己子爵帮少年帮。那个俱乐部位于铁路轨道旁,像小山似的垃圾堆上立有巨大的广告牌。他们俘虏了十二岁的丽塔·奥黑根,成为他们执行某种行动的对象,或是对她采取行动,或是与她一起行动,持续了一个八月天的大半个下午。当她披散着头发哭泣着,还一路流着经血被释放回家后,她的母亲对她吼叫着,打了她一耳光。接着,又盘问她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奥黑根夫人最关心的是不要让她丈夫知道,因为奥黑根先生是机械厂的工人,喜欢喝得酊酩大醉。如果遇到烦他的事,他偶尔喜欢使用暴力,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温驯的)。丽塔也不曾告诉马迪·沃茨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尽管马迪准备说,不是这类事情要降临到你头上,而是你让它们发生到你身上的,口气里充满了对她朋友的蔑视、不敬,甚至鄙夷。  
  你或许早就在想丽塔·奥黑根的老师们不会保护她吗?至少有些老师会这么做的。有一个八年级的英语老师多恩豪尔夫人就是其中一个。当轮到丽塔大声朗读时,她就用一种困惑但耐心的声音对丽塔说话(我们当时正在读马乔里·金南·罗林的“小马驹”——我们已经读它几个星期了)。丽塔结结巴巴,一脸通红,虽然用食指精确地指着书上的文字,但还是不知自己读到哪儿了。在体操课上,也有好几件让丽塔蒙羞的事件。老师不用费劲就可让她受到羞辱,可怜的丽塔轻摇着乳房和臀部站在一群超重的、或是缺乏远见的或是协调能力差的女生中,受尽其他人的侮辱。最糟糕的是,九年级的数学老师巴亭金尔先生那慢吞吞的鼻音反复响起,“丽塔!丽——塔!请上黑板来,给我们演示一下!”全班人都在预料之中窃笑,这时丽塔摸索着从巴亭金尔先生手中拿过一支粉笔,走到黑板前,仍是一副困惑的样子,承受着无声的身体上的羞辱。并不是因为丽塔·奥黑根是巴亭金尔先生班上最迟钝、最愚蠢的学生(虽然看在娱乐的份上,她显得是这样),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最谦卑的学生,由于她所犯的错误,她总是道歉,总是眼泪汪汪,而且是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因此,巴亭金尔先生最终开始同情她,即使丽塔知道了她演算不出的正确答案,他也并不真正指望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就在丽塔将粉笔在黑板上快涂抹完的时候,在如此众多的蔑视的目光下,巴亭金尔先生挥挥他的双手,示意丽塔回她的座位,就好像赶一只狗或一只羊一样,摇摇他的脑袋,微笑着,扫视着全班,“够了,丽塔——你已经出够了洋相。”
  他的眼睛在他的眼镜镜片后因发怒而苍白。再近点看,你可以看清镜片上有一些手指涂抹过的污迹。
  以后许多天,放学后,他都要训练丽塔——小心翼翼地发出“训——练”——让她在黑板上更正每天的错误。有时候,还有其他成绩差的或没有预习的学生在场,但大多数时候就丽塔一个人。
  于是,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很坏心眼,他可以给无知的丽塔以关注。
  巴亭金尔先生自己是一个矮小而略胖的人,一头像稻穗一般的灰白头发,一张看起来满是折皱的脸,跟一张大象皮一样;他的嘴唇厚实而湿润——我们背后都叫它“黑人的嘴唇”。他的名叫劳埃德,我们后来从报纸上得知他当时四十七岁。他能够记住我们课本里的每一个数学公式,每一个问题以及每一页。他给我们上课时,会不时地望望窗外,或中途微笑着,或怒目盯着教室的后面,好像那是地球的地平线,或者凝视着我们中的某一个学生,比如说丽塔·奥黑根。显然,她让他着迷,一个小妇人,一个发育成熟的女性,畏缩而温驯地坐在她的课桌里,离巴亭金尔先生的讲台只有几英尺之遥,他的桌子就在稍靠右边的第一排。看在实用的分上,这样天生迟钝、无知的学生就应该坐在那里;而他也无须离开他的桌子,就能留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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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狐火”:第一次胜利!(3)

我必须说,尽管我那时不知道说,我了解巴亭金尔先生,或者通过他了解了他,或者不是。我恨他,他也恨我坐在那里,像长腿一样,凝视着他,拒绝为他的恶心玩笑而大笑,拒绝嘲笑丽塔的出丑。是的,我们真的为丽塔感到羞耻,但她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朋友,我们忠实于她。虽然我一周接着一周地学习教科书,但我的成绩并没有显示出我的用功(巴亭金尔先生喜欢其他同学,他打分很严格,如果家庭作业乱七八糟,他就会给你扣分,而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通常是由于“乱七八糟”),不过我领会了数字这个“宇宙”里的乐趣,那是学习者看不见、摸不着,不受感染也不被触摸的乐趣。巴亭金尔先生也一定明白这个事实。他喜剧般地高声叹气,用脏兮兮的手帕不停地擦擦他的前额;他打断一个结结巴巴的学生,告诉他正确答案,以及得出正确答案的步骤,在数字这个“宇宙”里总有正确的答案。
  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异常兴奋地、熟练地摸起他的粉笔,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说,“明白了吗?——就像这样!”他的嘴唇因唾沫星子而闪亮,是朝我们发怒,还是嘲笑我们——我们说不清楚。
  巴亭金尔先生精明能干,他总是将他的挖苦嘲弄实施在成绩较差的学生上,比如丽塔·奥黑根的身上。他非常清楚不要去主动与某些学生发生冲突,比如那些个头高大的男生:博奇、里纳尔多、沃尔威茨、科伦迦克,他们懒洋洋地坐在教室后面的座位上;他也不与像有独立主见的长腿—萨多夫斯基发生矛盾,尽管长腿不会被他的微笑所吸引,交给他的作业是一张从她的笔记本上撕下的空白纸,那上面除了有一个草率的签名外,什么也没有写。
  (长腿夸口,“让他一年里给我不及格,如果我期末考试通过了,那么我就叫他过不了我这一关,”她的话没有错,除了学校里几位年纪大些的老师不让我们通过,巴亭金尔先生几乎让每个人都及格,但及格的学生也不知是否学到了什么东西。这就是巴亭金尔先生大获全胜的方式,的确是一种狡猾的报复行为。)
  秋天过完,进入冬天,那年我们上九年级。丽塔渐渐害怕放学后上“训练课”,因为,她说,巴亭金尔先生一个劲地盯着她看!——让她在黑板前做数学题,而他自己则坐在他桌子后的椅子上,面对着她,让她很不舒服,靠她非常之近,她都能够听见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一种淡淡的酸甜味。他不时地嘟哝着,表示赞同或不赞同;又不时地叹气,好像父亲一般;他立起身来,一双短腿,从丽塔的手中拿过一支粉笔,向她演示那道数学题该如何做;还不时地推挤她那圆胖的肩膀,并加重语气说,“不,丽塔,像这样,请注意,像这样,”他双眉紧皱,呼吸困难,如果丽塔往后缩,他就往前挤,轻轻碰她,甚至有时候将他那肉乎乎的手抵在了丽塔的乳房上,动作非常迅捷,似乎是无意碰到的,而丽塔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知道了,她也不知如何去责备他。
  那个可怕的八月的下午又重现了——丽塔曾经试图逃离那些男孩——他们使她痛苦地号哭。确切地说,巴亭金尔先生从没有伤害她,也没有威胁她。所以,她从没有跑开,不会有勇气跑开而是在“训练课”后走回家,一路没有了知觉,只是轻声呜咽,希望她母亲不要看见她那个样子,然后又从她的脸上发现什么,不然,就像八月的那次,又会狠狠地打她一顿。
  1953年元月末的一个下午,九年级数学老师巴亭金尔先生独自一人走出了中学后门,手里拿着公文包,很显然走得急匆匆,也很显然希望不被他的任何同事看见,或看见他们。他很快地瞥了一眼周围,然后过街来到他的汽车边,一辆没上牌照的福特车,停在教职工停车场的他的车位上。他用力地清清他的喉咙,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一边打开车门,很笨拙地坐进去,因为他是一个又矮又胖,脸上看起来有汗的男人。他的一对眼睛热烈而紧张甚至显得快乐,他的裤子紧紧地箍在他的胯部,但到膝部却鼓了出来,但他没有考虑这一点,他在考虑怎么去干点好色的勾当,于是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淫笑,如蛇吐信一般。然后,他倒车,开出车库,开上厄尔德曼街,一直朝北;然后朝东上教堂街;再又向北上费尔法克斯大街。他走的是他通常走的回家路线,开到他住的第二街,他就住在靠近一个小公园的一幢公寓里。对一个单身汉来说,这里是一个理想的住所。在这片不错的街区,人人都认识他,尊敬他,把他当作老师,当作职业人士。尊敬对劳埃德·巴亭金尔来说意义深远,为什么?他认为他是一位成功的老师,令人畏惧,受人钦佩,从不让他的任何学生对他表示不敬。他说,你必须命令他们尊敬你,否则,你就会失去你的权威,没有什么比权威更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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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狐火”:第一次胜利!(4)

在费尔法克斯大街靠近第六街的地方有一个铁路十字路口,四点三十分,一辆火车正在通过,货车在嘎拉嘎拉地快速行进,没完没了,交通堵塞了将近一个街区。就在这时,劳埃德·巴亭金尔开始不安地意识到:人们都在朝他这个方向看:看他的车?看他的车两边和车后部?然后看他,还是看车轮后面?他咽了一口水,皱起眉头,在座位里挪了挪他那笨拙的身躯。他决心不看外面,但还是禁不住往后望。就像是梦魇一般,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男人正在人行道上眨巴着眼睛怀疑地盯着他的车子看;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停下他们的脚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的汽车,指着他,爆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他几乎绝望,因为交通堵塞,他无法移动,而货车还在继续嘎拉嘎拉地通过。这时,一位身穿时髦毛领外套的年轻妇女停下来,去取她停在路边的车。她正要进去,看见了他汽车后面有什么东西,她皱起眉头,接着又盯着他看,撅起嘴以示不赞成。是不是他认识的某个人呢?还是他的某位学生的母亲?抑或是他的一位同事的老婆?
  劳埃德·巴亭金尔知道他必须下车,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他又害怕他可能会看见的一切,他只想回家,迫切地想回家,将一切事情理顺,或变成一个隐形人。但是在费尔法克斯大街噩梦般的半小时里,他遭受目击者的攻击,有一些还是他的学生,假如他敢抬头看,他就会认出他们是谁;他意识到他正在出洋相,但猜不透为什么他看见的人的表情都全然不同:有的是不赞成,有的是厌恶,有的是快乐,最令人沮丧的是粗鲁下流的狂欢,男人们露齿而笑,对他摇晃着拳头;男孩们做着下流的动作;几声喇叭响起,在一个繁忙的交叉路口,一个年轻人小跑过来,猛打他的车罩,对他大吼大叫,巴亭金尔听不清他叫什么,因为他早已将车窗摇起关紧,他不去听。汽车开进他住所旁的停车场,他还遇到了两三个目击者,他们也是这儿的住户,也是来停车,他们都认识劳埃德·巴亭金尔,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声誉。这些人看见了他的车,只凝视了几秒就将目光移开,走开了,也没有向他打招呼,因此,没有人显出是在观看(除非是有人在窥视)。于是,他终于从汽车里走了出来,头晕目眩地走,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他亲自注视着那涂在他的车(他的车是1949年产的福特,上面的油漆已经灰暗剥落)上的巨大而绚烂的红色字母:“我是黑人嘴唇巴亭金尔是个肮脏的老东西玩弄少女!!!教授数学搔弄乳头我是巴亭金尔我吃女阴。”
  也许所有最像谜一样的东西就是“‘狐火’报复!”在汽车后部保险杠上涂了两遍的“‘狐火’报复!”
  于是劳埃德·巴亭金尔站在那里,目瞪口呆,望着那些涂在他汽车上的可怕的文字,不是在他能够看见的开车门的左边,而是在后面,沿着右边一线,他眩晕,他恶心,他的耳朵里发出轰鸣声,他强烈地抑制住自己,舔了一下嘴唇,试着去想这是谁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干,是他的秘密被揭露?他不能再想,是的,是被揭露了,它再也不是秘密,现在它已经被揭开。
  透过他的污迹斑斑的镜片,他眨着眼,注视着“‘狐火’报复!”“‘狐火’报复!”此时恰好一个令人恶心的男人在朝他吼道:“嗨,老兄,你最好将那东西洗刷掉,真是恶心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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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身(1)

长腿说,今晚无论什么事降临到我们五人头上,我们必须永远保持沉默,不准对外宣讲,否则统统处死。
  戈尔迪说,是,对。
  兰娜答,是。
  丽塔答,哦,是!
  还有马迪,稍停了一下,吞咽着,是。
  哦,是的。我发誓我将冰锥深深地刺入我的肉里,祈求我的手不要发抖,一如手中拿的是圣餐面包。1953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狐火”诞生,我当时十三岁。
  黄昏早早来临。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风中飘着从卡萨达加河边的化工厂里散发出的某种酸腐发酵的味道。你不会相信这是改变你一生的一天,你也不会希望这是改变你一生的一天,不是吗?——她们一个接一个到达萨多夫斯基家的后面,有点害羞,有点不安,虽然长腿向她们保证她的父亲和她父亲目前的女友都会出去。萨多夫斯基先生为人吝啬,他看你的样子就足以表明不欢迎你来拜访萨多夫斯基家,即使长腿邀请了你,况且她邀请的次数并不多。长腿喜欢说,我不愿与他多谈,但很可能是她害怕萨多夫斯基先生,那也说不定呢!
  她们已经悄悄地来到萨多夫斯基家的后门,个个都很兴奋。长腿身穿黑色的宽松衫和黑色的衬衣,脖子上戴着一条手工雕刻的桃花心木十字架。她站在那里低声问候她们,让她们赶快进屋,因此没有人看见她们(然而谁曾会穿过这样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它位于从陡峭的山下的一排房屋到一个仓库和一个出售二手汽车和卡车的停车场的后院里)。这些就是长腿最亲密的朋友!这就是她未来的少女帮成员!马迪对着大块头的戈尔迪微微地笑笑,戈尔迪有五英尺十英寸高,十五岁,一身肌肉发达,笑起来嘴向一边歪斜,眼睛不停地往后张望,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戈尔迪上学很晚,因此在马迪的班里,除了那些最高的男生外,她要比每个人都高出一个头,她那鬣狗般的狂笑更是闻名遐迩,她的狂笑有一种令你失去信心的力量,将你的笑声淹没,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管是符合逻辑还是不符合逻辑。她与马迪·沃茨虽然都提防对方,倒也彼此尊敬。马迪害怕戈尔迪充满活力的火暴脾气;戈尔迪则害怕马迪的聪明智慧,因为马迪警觉的褐色眼睛里总是充满假想的判断。兰娜·马奎尔也长得很高,瘦骨嶙峋,一头银亮的头发,与她那略显粗糙的皮肤极不协调;只除了左眼肌肉无力,不时地会因沮丧或兴奋而吊起外,她长得还算面容姣好。所以,如果你正与兰娜说话,有时候你会突然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你是在看哪只眼,那虹膜深处的哪只眼,是她的。马迪和兰娜曾经好了一阵子,至少是一段时间(但这是多年以前了)。她们的母亲曾经是朋友,她们一同上同一条街上的学校,同样先孕后结婚,同样丈夫去当兵打仗(再也没有回来),于是马迪和兰娜之间就依稀有了一种姐妹关系,这种关系让人不安,让人不知怎么办。
  还有丽塔·奥黑根,一个满含失望和痛楚的丽塔·奥黑根。在长腿家看见不幸的胖乎乎的小丽塔。喔,为什么会有她?马迪知道长腿为丽塔感到难过,为丽塔在街区受欺负、被嘲笑、被讥讽的样子而生气,最受折磨的是在她上数学课的时候。马迪知道长腿“同情”丽塔(在那一阵子“同情”是长腿最喜欢的一个字眼),并盘算着如何报复巴亭金尔先生。看见丽塔在长腿的房间里受到同样的欢迎,马迪的自尊还是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那么,什么是她们的报仇工具呢?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更具意义、更能持续长久和更能具有约束力呢?——马迪听见戈尔迪和兰娜在耳语:兴许可以建立一个“帮”。光是“帮”这个字就让她热血沸腾。“帮”,在哈蒙德市,在下街区,在费尔法克斯大街有很多,但都是少年帮,或者青年帮,都在十八九岁或是二十出头的年龄;没有少女帮,也没有关于“少女帮”的任何故事或记载。哦,天哪,“少女帮”,这个词本身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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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身(2)

因为受报纸或电台里有关间谍活动、控告国内的赤色间谍而赞誉战时的美国间谍新闻的影响,长腿的想象力得到了极大的鼓舞。回顾历史,似乎伟大的历史事件“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几个富有智慧的脑袋里所产生的思想的后果向外辐射罢了,是极少数不光明正大的家伙掌握了数以亿计的人的性命。有两种道德,两种做人的方式:你做了,一种是因为你有权力去做,无论你以其他无辜者或别的什么为代价;另一种是你承认你做了,是因为这些行为是犯罪的、罪恶的和令人愤慨的。长腿能毫不费力地讲述这样的传奇小说:杰西·詹姆斯、少年比利,还有靠近自己家乡的纽约州北方的水牛和罗切斯特的黑手党故事,甚至还有哈蒙德市的。有些名字,她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充满崇敬,充满寓意:像当年的阿尔·卡彭和约翰·迪林杰一样神秘的黑手党秘密头子。事实上还有一个关于长腿亲戚的故事:是她父亲的一个住在芝加哥市东区的亲戚的故事。当消息传来,约翰·迪林杰——头号公众敌人已于1934年7月22日被联邦官员在一家肮脏而廉价的电影院外枪毙,长腿知道确切的日期,但她夸耀的事实不太被外人所知。她自称她手里拿的就正是那条手帕,一条硬邦邦、脏兮兮、污迹斑斑的但却价值连城的手帕,一条在迪林杰的尸体被拖走之后她父亲的表兄曾经在电影院外的人行道上的血泊里蘸泡过的手帕。
  长腿说,有人曾经想用钱去买她父亲的表兄的那条手帕呢——“但是你绝对不会卖掉像那样的东西的。”
  然而,谁又曾料想那天夜晚长腿问候她们时是那样的庄严呢?她的两眼放光,她的头发不再是平时的乱成一团,而是刚刚洗过,梳得高高的,就像她肩上长出了白白的洋苏草。她让大家一个一个进到她的房间,房间在狭小陡峭的楼梯尽头。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她们的手,热乎乎的。跟平常的长腿—萨多夫斯基是多么的不同:她是那么的安静,看上去是那么的虔诚,好像就知道那晚、那个时辰会永远改变她们的一生似的。马迪早已准备好了的妙语佳句,却突然烟消云散,她的心跳得太快,人似乎要晕厥过去;很快她的眼睛突出,她不禁从心底里对那些极其普通而且廉价的室内装饰大加称赞:哦,这就是长腿住的地方啊!虽然房间里只有几扇门,几件随意摆放的且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家具,如同她自己的房间一样,但长腿房间的意义就是要深远得多。因为这是长腿的房间,不是马迪的,因而就笼罩着一层神秘:如果长腿下令的话,就连最被贬诋的上帝的画像都会要激起她的恭维和奉承。
  于是她微笑了,但还是有些害怕。马迪睁大了眼睛,有些模糊地看了看上面糊有壁纸的过道、门口、灯光昏暗的房间、铺在没有油漆的地板上的碎地毯以及从沃尔伍思店或格兰特店买来的棉布窗帘,窗帘布被用图钉钉在窗户上,整个墙壁里都渗透着做菜的油味、烟味和老鼠味,一个充满着酸臭气味的家。马迪瞥了一眼没有整理的床铺,一个没有门的衣橱,里面堆满了衣服和毛毯,一双男人的工作靴扔在地板上,一只女人的高跟鞋也扔在那里,很显然是萨多夫斯基先生和他的女朋友缪里尔的。长腿轻蔑地称呼缪里尔为猪,喊他们俩都是猪,便不再多说什么,自然马迪也从不问她什么。有一个耶稣十字架,用白色塑料和不锈钢做成,由长腿的母亲钉在阿布·萨多夫斯基的房间和长腿的房间之间的门厅的墙上。马迪注视着它,想知道那个耶稣十字架是一个吉祥的还是不祥的征兆?为长腿或是为她自己?或只是萨多夫斯基家里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就像下街区的那些瘟疫般肮脏的小纪念碑一样?没有人会刻意地去多看它们几眼,现在只是装饰,或者不是装饰,只是简单地……放在那里?长腿的母亲或许死于疾病或许死于事故,长腿拒绝说,或不愿意说,她只是勉强证实:是的,她曾经有过母亲。
  他妈的,那些老掉牙的陈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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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身(3)

她们五个人拥进长腿的房间,房间窄小,仅有一扇窗户,让人可以眺望那片后院。
  她们五个人都是上气不接下气,都很害羞,真是莫名其妙。
  每个人都听从长腿的命令,脖子里都戴着一个十字架。她们曾经问过为什么要戴,长腿回答说,不要在意为什么,只是戴上罢了。当然,她们只得听从她。
  丽塔的十字架是银制的,或是镀银的,很轻巧,亮闪闪的,挂在她那圣诞节新买的红色奥纶羊毛衫外,刚好垂到她那丰满的乳沟里,十分合身。马迪的十字架要小一些,类似一种“银”,戴着它过夜就会在皮肤上留下一片斑点。戈尔迪的十字架沉甸甸的,黄铜色的,也许是她那像钢丝绒一样竖起的失去光泽的黄铜般的头发所折射的效果吧。她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凹陷很深,一副诡秘、焦躁不安的样子——“轰—轰”是一类女孩子常开的玩笑,却叫她好难受,好郁闷。兰娜的十字架是金色的,装潢用的那类金色,是一个纪念盒的形状,戴在一件黑色的羊毛开衫外,垂在她那狭小的圆锥形的乳房间,她紧张地抚摩着它。长腿的十字架最醒目,最有特点,马迪以前从没有见过,事实上她以前从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像她那样的—— 一个木刻的十字架,雕刻非常精细,深褐色的,长腿曾说过是从波兰来的。马迪十分钦佩它,心想不会是与长腿的母亲有什么关联吧,她可不敢问。
  任何提及过去的暗示都令长腿苦恼,仿佛有一双手在猛拉着她跑,跑呀,跑呀,跑呀……
  这就是1953年的元旦。别的事情有什么要紧、有什么关系呢?
  像马迪的房间一样,长腿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但是它的天花板从一边倾斜下来,好可怕,抵着她的床,将床挤到墙角边。
  长腿在一个通风的地方点燃蜡烛,因为房间里漆黑一片,五根白色的蜡烛摆放在房间里,好似教堂里的谢恩蜡烛。一看见这些蜡烛,女孩子们的心跳加快,融化的蜡的气味,蜡烛的火热,火光的辐射,都令她们陶醉不已。这就是她的房间!她的床!她魂牵梦萦的地方啊!
  当戈尔迪第一次走进来,看见了这些蜡烛,惊讶无比,偷偷笑道:“天哪,就像教堂一般!”
  兰娜大胆地、轻轻地推了她的肋骨一下,“嘘,别出声!”
  长腿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和几个小玻璃酒杯,神情严肃,她把酒倒入玻璃酒杯中——那酒杯正是马迪在酒吧里见过的那种,极其稀少,刚好盛一口酒——长腿将酒杯一一递给她们每个人,然后,又逐一对每个人说道:“新年快乐!”
  她们坐了下来,有几个挤在长腿的床上,有的坐在地板上,长腿就站在她们身旁。她身材颀长,如她黑衣口袋里的弹簧刀,宽松的上衣柔滑光亮,黑色的纽扣也同样闪闪发亮;漂亮的深褐色十字架链子挂在她的脖子上,沉甸甸的。长腿微笑着,举起酒杯,其他人也举起酒杯,所有人都犹豫不决,但还是喝了下去。马迪从前从没有喝过烈性酒,她的手抖个不停,仿佛烈火在烧焦她的喉咙,就像白热化的电线从她的鼻道一直窜向她的脑门心,又向下蔓延到她的腹股沟里,温暖而湿润。哦,绝对不会弄错的。
  长腿开始讲话,但还是靠着她们站着。她的声音就如同念咒语,你可以感觉得到她一会紧闭着嘴巴,一会又迫使自己语速放慢,心平气和,内心里却是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她变得多么的漂亮,木刻的十字架更是耀眼夺目;她的房间是多么的奇怪,上下移动,灯光呈平面,光束一会减弱,一会又加深。不知从哪儿射来的一束光,就像对着光源照鸡蛋一样,包围着她们,好像一个人的静脉在别人的静脉中川流不息,又好像一个人的微笑自然牵动别人的嘴唇一样,令人好不惊讶。她们就分享着这种奇妙的感觉:温暖,湿润,美好。
  请郑重发誓:我献身“狐火”姐妹。
  是,我发誓。我献身“狐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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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身(4)

是,我发誓。我发誓永远牢记我的姐妹,就如同她们牢记我。
  是,我发誓。革命即将发生,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无论是去死亡之谷,还是遭受精神的或身体的痛苦。
  我发誓:我决不背叛“狐火”姐妹。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今生来世,决不泄露“狐火 ”秘密,决不否认“狐火”。将
所有忠诚、所有勇气、所有的未来幸福,全心全意,献给“狐火”。
  是,我发誓。我以死刑的名义发誓:上帝助我,世世代代,直至时间终止。
  是,我愿意:我发誓。
  就像一位兴高采烈登场的魔术师巧妙地变戏法一样,长腿拿出一把碎冰的锥子,握着它,将锥尖放在火上灭菌。一把银色的冰锥,工艺精美,十分漂亮。马迪从没有见过这种冰锥,她双眼模糊,一副惊呆了、吓傻了的模样。
  “我愿意。”
  “我愿意!”
  “长腿——这儿!”
  马迪观察着这一切。她已经不害怕了,尽管耳朵里犹如尼亚加拉瀑布在咆哮,仿佛多年前被人带到了那儿,如今死了一般。
  当然她也不害怕了,因为,她怎么能害怕长腿—萨多夫斯基呢,那是她的朋友呀。六周前与她同床共枕,还从没有别的人曾这样干过呀。从没有人曾会“上帝助我”。望见长腿的双眼瞪大,圆圆的,犹如风车,犹如纺车,她仍旧坚持道:“是。我愿意。”接下来,轮到马迪了,她是她们五人中的最后一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柔声地恳求道:“长腿给我刻吧。”她的手抖得厉害,极度恐惧之中将冰锥掉在了地板上。
  长腿紧咬着嘴唇,使劲笑了笑。
  那是胜利的微笑呀。她们四个中,好像只有马迪才是她的心肝哩。
  长腿轻轻地说道:“镇定点,宝贝,好不?”
  于是,马迪照样做了,其他人都伸长了脖子观看着这甜蜜的、耀眼的血光。
  于是,马迪被文上了“狐火”的标志。长腿早在梦里就设想好了“狐火”的神圣标志:先是刻上一圈红色的圆点,再围绕着这些圆点,构成一个高高的、竖起的火焰。
  首先,这个标志是用血来做的,渗出的血滴,痛苦的血滴,针刺的痛苦,留在了马迪左臂苍白的细肉里。于是她咬紧牙关,不哭,也不喊,更不像戈尔迪那样鬼哭狼嚎,装模作样,一脸的汗;也不像兰娜那样缩头缩脑,一个劲地傻笑;也不像丽塔那样拼命咬着下嘴唇,全身发抖。她知道毁伤她的身体,是痛楚的、愚蠢的行为,然而事实上,这却是甜蜜的感觉: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多么快乐,多么开心啊!
  过了一会,血就止住了,她们在伤口上涂上酒精,沿火焰的形状染上红色,那红色是一种用来染圣诞蛋的植物染料。她们迫不及待,按照长腿的吩咐将她们的血滴融合在一起,因此,从那个时刻起,她们真正就是血肉相连的“狐火”五姐妹了,五个人心心相印,她们就是“狐火”,“狐火”就是她们!
  解开上衣,她们头晕目眩,热烈兴奋,她们彼此抓住对方:脖子上的十字架碰撞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人人陶醉,各个欢喜,几乎要昏厥过去。这时恰好远处传来教堂里悠扬的钟声。房间里蜡烛的火焰摇曳着,犹如醉酒当歌,狂欢作乐。一场由长腿引导的怪异的、漫长的仪式还没有结束,“轰—轰”戈尔迪就松弛下来,一个一个拥抱她们,将她的血抹到她们的血里,驴叫一般,哈哈大笑,很有感染力。不一会,她们都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一直笑到喘不过气来,长腿和丽塔笑得一脸惨白,马迪笑得不仅是惨白,而且有点病歪歪、晕乎乎的样子,一看见她的朋友们和她自己渗血的手臂,一闻到血的味道,就像看到一只被带回家扔进水池的无头无毛的鸡的血,连母亲都只觉得恶心不愿去清洗它。接着,戈尔迪用力拥抱长腿,力气之大犹如母熊,她拉掉了长腿的衬衣,俩人的肩膀都被拖动了,就连长腿的女孩子的棉胸罩也被扯了出来,露出了她那苍白的小小的乳房。长腿气得好笑,但戈尔迪并没有听从劝告,还在摇摇晃晃,将血污又弄到了长腿的胸口上,俩人的十字架飞舞着,飘荡着。兰娜咯咯地笑,试着拥抱她们两个,由于她比别人喝得都多,所以她有点醉酒发疯,肆无忌惮,不顾一切,咯咯地傻笑,打闹不停。于是,戈尔迪将她一把拖过去,狂吻她,两个人挤作一团,身体倾斜,向后抵到了一张办公桌,一只蜡烛被弄熄灭了,没有人注意到火焰的熄灭,因为兰娜还在拉扯戈尔迪的衬衣,一直拉,直到把她的胸罩完全拉扯出来,胸罩汗气冲天,血迹斑斑。马迪和丽塔也是拥作一团,疯狂地笑着抓住对方,是谁将马迪的衬衣扯掉的,他妈的,扣子不翼而飞,衬衣在空中快活地飞扬,谁的头发拂到了马迪的脸上,她大笑着想将它弄开,可是她的手没有空,她不想将她那只瘦小的肌肉结实的臂膀从她的一个朋友那里抽出来。她们旋转着,摇晃着,蹒跚着,弄得满头大汗,几乎倒在地板上,好在她们及时站稳了,又是一阵狂笑。吃惊的丽塔尖叫着将血污弄到了戈尔迪身上,裸露的柚子般的乳房挤压在戈尔迪的小点的结实的乳房上。有人将威士忌滴到丽塔的乳房上,又把它舔掉,威士忌和血令丽塔激动不已,她的脸,她的头发,统统红得像火焰,像电。马迪的胸裸露着,她的小小的乳房也裸露着,一丁点大的乳头竖起,显得恐惧不安。马迪和长腿都像男孩子一样胸脯平平,瘦长,一身除了骨头还是骨头,但兰娜却抓着她们两人,对着她们,扭动身体,装疯卖傻,发疯了一样。马迪用力地将她的一只臂膀围着她,让她安静下来,另一只臂膀围住长腿,马迪紧拢着,费力地抓着,匍匐着,她的脸挨着谁的脖子了。马迪的双眼紧闭,她欣喜若狂: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多么快乐,多么开心啊!我真的是心花怒放呀!

          后来她们问长腿,她是怎么想出“狐火”这个名字的。极其动听的,完美无瑕的名字——“狐火”。她们已经为“狐火”感到自豪,感到骄傲。长腿说,“狐火”是她为帮取名时用的“费尔法克斯大街的狐狸们”的首写字母,但有一回在梦中,她听见“狐火”——于是“‘狐火’就成了别人的代码,而别人的代码就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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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狐火”:早期的日子(1)

记忆是什么,是一团注定要忘记的东西,因此,你必须拥有历史。你必须不辞辛劳去创造历史,忠实地记载发生在你周围的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时间、日期、事件、名字和景象。不仅仅是依靠记忆,记忆是会像人造偏光板印刷品一样褪色的,你看见它就在你的眼前消失,如同时光一去不复返。
  天色明亮,微风拂面,我们五个人肩并着肩行进在人行道上。我们脖子上都戴着一条鲜艳的橘红色围巾,真丝的,质量绝对上乘,是长腿送给我们的礼物,也不知她从哪儿弄到的钱。她微笑着说,她可是从上街区的商店里买的,专为她们买的。让他们瞧瞧咱们的样子,让他们看看咱们,保卫咱们,尊敬咱们,花心思想一想咱们是谁,咱们干嘛要这样。是什么东西将我们命运紧密相连去排除他们。
  因为我们的帮不像别的帮,不像那些粗鲁的少年帮:子爵帮、埃斯帮、鹰帮。我们的帮是真正的姐妹帮,我们不是男孩子帮的镜子,长腿告诫我们,不要信任他们,我们要自然而然地不信任他们,至少他们中的大多数。
  在学校,她们称自己是女孩子初级联谊会,但她们什么也不是,就像“狐火”一样,但满世界的人都很快会了解这一切的。
  “秘密”组织在学校是被禁止的,但“狐火”既不屈服于学校的权威,也不与任何高于“狐火”的权力机构结盟。长腿说,“任何规定只能适合已经存在的东西,不适合一个刚刚诞生的东西。”这是一个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的问题,听见她如此表述,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对他们而言,“狐火”是一个永远的秘密,因此,他们绝不可能了解“狐火”帮是什么。
  所以,要“禁止”它,绝对不可能!
  如今我知道了我决不会再像当年上帝允许我的那样,独自一人,孤独一人,好像他不存在似的,迫使我痛苦地知道,他的确不存在,或许他存在,可他的存在却压根儿没有提到我的存在。
  甚至在“狐火”对丽塔的迫害者采取了最公正的行动并向世人昭示了“狐火”的名字之前,就有一种你几乎能感觉并品尝得到的意义:人们开始意识到我们,或者说是意识到了有关我们的一些新鲜事儿。比方说,在街上或学校,当一个局外人走过来,观望我们时,我们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一起放声大笑或高声谈论,或一起缄默不语。人们开始观察到我们五个人突然结成了伙伴,因为我们以前并不是一伙的或像是一伙的——比如戈尔迪和我就不是很经常在一起的,还有兰娜和丽塔也不常走在一起的——我们都戴着围巾,戴着金光闪闪的耳环,一副举止高贵、派头十足的模样。自然人们开始知道我们,怀疑我们,对我们抱有好奇心。有一天下午,当我放学回家时,我的一位邻居将我叫住:“马迪,我看见你跟西弗里德家的那个大块头女孩混在一起,你妈妈会怎么想呢?”我觉得我的脸一阵灼热,好像被那臭婆娘打了一巴掌,火辣火燎的,但我还是礼貌地说道,或是尽量礼貌,不去挖苦她,我说道:“哟,是我自己交朋友,又不是我妈要交朋友。”
  她看了看我,眨巴着眼睛,咕哝道:“哦!”
  我们开始注意到他们就是这样看我们的,我们体会到了一种令人畏惧的喜悦。因为虽然我们曾经发誓要保守我们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对局外人已是可以触摸得到的,仿佛我们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一些个别的女孩子,而是“会行走”的“狐火”火焰,如同我们的文身。看见我们,人们记住了“狐火”,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整体,就如同在我们和人们之间架上了一种特制的眼镜,在我们的眼里,是他们在变化;而在他们的眼里,是我们在变化,然而眼镜却是看不见的。
  不久,就到了元月的最后一天,“狐火”报复开始来临,我们的声名也开始雀起。
  “狐火”诞生前,我们中几个人曾经对丽塔·奥黑根深表同情,当巴亭金尔先生骚扰她时,我们有些人为此感到恶心,还嘲笑她,是的,也许还是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总是一种邪恶的象征。心想:谢天谢地,不是我!她在号哭,不是我!“狐火”成立后,毫无疑问,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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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狐火”:早期的日子(2)

长腿说,“当那个狗日的家伙选中了丽塔,你最好告诫你自己:他也会选中你的,因为,他妈的,如果他愿意,他就会的。”很快,我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如此清楚,如此彻底,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长腿看了看我们,我们中的三个,丽塔此刻不在——她当天在数学课上受到了侮辱,她留在那儿“训练”——虽然她的两眼冰冷、平静,但眼睛深处满是思绪,满是不安。
  戈尔迪蠕动着身躯,不同意,讽刺道:“她是头猪,让他得手了。”
  长腿说,“你才是头猪,让他得手了。”
  没有人曾对“轰—轰”说那样的话,谁敢?——戈尔迪傻眼了,瞪着长腿,眨着她的茶色眼睛,一闪一闪的,她算是明白了。
  因为长腿拥有那种天赋,或是那种权力——不仅仅是她的话语而且是她本人拥有权力。
  兰娜点点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她的那只肌肉无力的左眼,在学校里曾经遭受多年的罪,都辱骂她“吊角眼!”“畸形动物!”她梦想着有朝一日给她的眼睛做个手术,让她成为完好无缺陷的人;当然,就像马迪—猴子一样,兰娜在丽塔的面前,还是感到欣慰,虽然很生气,但感谢她,是她在号哭,不是我!但是眼前兰娜为长腿的话感到难过,你想,一看见她,一看见她那意志如钢铁般的模样,她一直以来就有如此的说服力。“长腿说的对。如果丽塔不在那里,他也会看中别的人,如果那个别的人也不在那里,他还会继续寻找目标,直到看中我们中的一个。”
  我说,“——那我们就去阻止他。”
  戈尔迪露齿而笑,说道:“——宰了他!”
  于是,长腿就拟订了计划,红色的油漆,大大的刷子,几样我们要写在巴亭金尔先生车子上的东西。向人们昭示:“狐火”不是什么东西,或是哪几个人,而是那个——“狐火”存在着,因此,人人得小心点。
  长腿说,她在梦中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她想了好久才想出的主意。她们可以转弱为强,击败那个狗日的家伙,于是人们就会嘲笑他,自然嘲笑的对象就是他了,让他出丑,让他曝光,谁让他对丽塔(或许还有别人)进行性骚扰哩,让他知道,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而实际上他是不可能知道的。“就是那个东西,”长腿说,“他可以跑,他可以躲,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她绕弄着她的手指,身体弯曲着,躁动不安,犹如一条待跳跃的小蛇一般。
  当我们告诉丽塔我们的计划时,丽塔就旧态复萌:将手塞进她的嘴里,胆战心惊,甚至觉得有罪,说:“哦——要是我们遇到了麻烦怎么办呢?我们被开除了怎么办呢?”最关键的词是我们。
  长腿说:“要是那样,我们早就被抓起来了。”
  事实上我们没有:我们没有被抓起来。
  “狐火”帮简直是太聪明了,太默契了!
  “狐火”帮受到正义的赐福!
  只过了两天,丽塔还是被巴亭金尔留下“训练”。于是我们做好准备,用一个大购物袋装上红油漆和刷子,放进我的柜子里(马德琳·费思·沃茨是“狐火”帮中最不可能被学校的任何人怀疑成罪犯的一个)。兰娜在学校后门放哨,长腿、戈尔迪和我就着手干活,蹲着身子,将巴亭金尔暗褐色的福特老爷车涂上红漆大字,干得好快——我的意思是:事先长腿就让我们将字母顺序理清,把字母大小弄好——于是不到十分钟活儿就干完了,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们。于是我们离去,一路笑得气都出不来,因为巴亭金尔就要来了,他就要来开他的汽车。我们等候在埃德曼街的一个公共汽车站的遮雨蓬下,那是巴亭金尔的必经之路,敢肯定三十分钟后,他就要经过这里,他的车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样子了,但上面却有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信息,你的眼睛会自然地朝它望去,而且会惊得不敢相信:“我是黑鬼嘴唇巴亭金尔是个肮脏的老东西玩弄少女!!!教授数学搔弄乳头我是巴亭金尔我吃女阴。”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最最好奇、最最自豪、最最有挑衅性的争论就是“狐火报复!狐火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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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狐火”:早期的日子(3)

“这下好了,全哈蒙德市的人都晓得了,”长腿说,“——但究竟是什么,他们还是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巴亭金尔乘一辆的士来到学校,试图临危不乱,希望举止得体,装虚伪,装孙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好像佩里中学的人都不曾谈论过他一样。事实上,不只是学生和老师,就连咖啡屋的招待员,甚至看门的黑鬼都在议论他,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咯咯痴笑,还有的生气,或是嫌恶。自然“狐火”帮的人假装对“狐火”一无所知。每个人的嘴都在说道:“狐火”是什么?“狐火”是什么意思?
  一个帮派?一个子爵帮、埃斯帮和鹰帮的新竞争对手?——可是没有任何少年帮的人卷入进来呀,也没有人声称知道这件事呀。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大家都知道了,校长沃尔先生将巴亭金尔叫进了办公室与他谈话。接着,据兰娜说——她在自修室看见了巴亭金尔,那是第四节课时——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走进去,天哪,你简直认不出他是谁了,老黑鬼嘴唇,像是一个醉汉,又像一个梦游者,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难看,长满疙瘩,如同出麻疹。他满头大汗,极其害怕地走进教室。你知道的,那个教室里至少有五十个学生,都是一帮他从三年级就带起的难管教的学生,他们对他恨之入骨,当然,他也恨死他们了。于是他走进去了,看到了黑板上写着的“我是巴亭金尔我吃女阴”。顷刻间,所有的人吹口哨,学鸡叫,笑成一团,就像地狱一般。他从我们的脚上猛踩过去,想去擦黑板,但他可能有点头晕眼花了,黑板擦弄掉了,其中一个子爵帮的男孩,那个里纳尔迪的,跑过去,拣起它,又用力扔出去。巴亭金尔试着又去弄一把黑板擦来,土豆头海因又过来将它抢了过去。这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笑个不停,尖叫不停,个个像疯子,人人如魔鬼。校长沃尔先生就在自习室门外窥视着,想弄个究竟,里面怎么那么闹哄哄的——天哪,我想我都尿裤子了——沃尔先生推开门,准备往里走,巴亭金尔正要往外跑,他们撞到一起,就像两辆大汽车“嘭”撞在了一起——阵阵笑声淹没了兰娜的话,我们其他几个也加入进来,笑啊,笑啊,一直笑到累了为止。
  我们几个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头一样。
  劳埃德·巴亭金尔再也没有回到佩里中学,从此就告别了他的教师生涯,从哈蒙德市搬走消失了。  
  那一年余下的学期,我们换了好几个数学老师。没有人想念巴亭金尔,除了议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以外,他的故事反复被人们议论,直到人们都对“狐火”的秘密权力感到大为惊异。
  因为,就是在“狐火”的早期日子里,我们尽管年龄不大,但我们已经渐渐明白我们有力量,只是还不知道我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只有神神秘秘的马迪,就知道害怕,就像戈尔迪所说,就像,你知道的,我们干掉 巴亭金尔了,”长腿说道。
  二月的那天,刮着大风,我们两人倚靠在第六街大桥的栏杆上,因为天冷,我俩全身有些发抖,我们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我们好像都很害羞,怕看见对方眼睛里的东西,所以就不去看对方。长腿仔细看着她那双搓得通红的、发热的手,跟平常一样,指头里满是污垢。我也望着她的那双手,我们两个都笑了,“他正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但他已经死了,”长腿说着。我低声说,“哦,是的。”虽然我们感觉身上更冷了,但我们仍然不想就从大桥上走回家,真的还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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